沈昭昭靜靜看了他一眼，心裡暗暗點頭。
這人說話不浮，也不故作悲天憫人，倒像是真的見過一些民間情狀。
她笑道：“看來公子是個務實的人。”
“算不上。”那人搖頭，“隻是見得多了，便知道什麼才是真的難。”
兩人就這樣順著書聊了下去。
從邊州雜記，到前朝軍務，再到如今民間稅賦，言談間雖都收著，卻能聽得出對方肚子裡是有東西的。
沈昭昭越聊，越覺得心裡有數。
這位若真是四皇子，那至少不是個繡花枕頭。
不像二皇子那樣軟，也不像三皇子那樣躁。
最難得的是，他說話有分寸，能聽，也能忍，不急著露鋒芒。
正說著，書肆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聲。
“你這窮酸書生，撞了貴人的車駕，還想一走了之？”
“我沒有！分明是你們故意把車趕到我跟前來的！”
聲音越來越大，連書肆裡的客人都被驚動了。
掌櫃探頭往外看了一眼，皺著眉嘆道：“怕是外頭又有人鬧事了。”
沈昭昭與那青衣公子對視一眼，幾乎同時放下手裡的書，擡步走了出去。
隻見書肆門口，一輛青布圍子的馬車斜斜停在路邊，一個背著舊書簍的年輕書生被兩個壯漢攔著，急得滿臉通紅。地上散落著幾本書和一捆紙張，馬車旁邊還掉著一枚錦結，幾縷穗子拖在塵土裡。
領頭那壯漢滿臉橫肉，指著書生鼻子罵道：“你走路不長眼，衝撞了我們爺的車駕，連車旁的錦結都給扯斷了！這可是貴人物件，賠得起嗎你？”
那書生氣得聲音發顫：“我明明貼著路邊走，是你們突然把車趕過來攔我！這錦結也是你們自己掉的，怎麼能賴到我頭上！”
周圍百姓雖圍了一圈，卻都隻敢遠遠看著，沒人敢上前。
那青衣公子皺了皺眉，沒有立刻動手，而是先上前一步，目光在馬車和地上的錦結上掃了一圈，聲音平靜：“既說他衝撞了車駕，總該說清楚，究竟碰壞了什麼？”
那壯漢一愣，像是沒想到會有人這樣問，隨即梗著脖子道：“還用問？他方才橫衝直撞，驚了馬不說，還扯斷了車旁的錦結！這是我們爺最喜歡的物件，他賠得起嗎？”
青衣公子聞言，擡眸看向那輛馬車。
車簾整整齊齊垂著，車轅未歪，車輪無損，拉車的馬也安安穩穩站在原地，根本不像受驚的樣子。唯獨那枚掉在地上的錦結絲線斷口平整，倒更像是被人事先動了手腳。
他收回目光，淡淡道：“他若真衝撞了車駕，怎麼車簾不亂，車轅無損，連馬都穩穩站著，偏隻斷了一枚錦結？”
那壯漢臉色微變，嘴上卻仍舊強硬：“你、你懂什麼！貴人的車駕何等金貴，便是一枚錦結，也不是這種窮酸貨賠得起的！”
青衣公子沒有理他，隻轉頭看向那書生，語氣緩和了幾分：“你方才怎麼走的？”
書生見終於有人肯聽他說話，連忙拱手道：“我本是貼著路邊走，想進書肆買書，是他們忽然把車橫過來攔我，非說我衝撞了貴人的車駕，要我賠十兩銀子！”
“十兩？”旁邊頓時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“不過一枚錦結，張口就是十兩，這不是搶錢麼？”
“我方才也看見了，分明是那車故意往書生身邊靠的。”
圍觀的人裡終於有人忍不住低聲附和起來。
那青衣公子聽完，這才重新看向壯漢，語氣依舊不高，卻帶了幾分無形的壓迫：“車在，人在，旁人也都看著。你若真覺得他衝撞了車駕，不如現在就去報官，讓京兆府來斷一斷，這枚錦結究竟值不值十兩銀子，又是不是他碰斷的。”
那壯漢一聽“報官”兩個字，臉色頓時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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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這種人，平日裡不過仗著背後有幾分勢力，專挑外地書生、小商小販訛詐罷了，真要鬧到京兆府去，頭一個吃虧的就是他們。
可當著這麼多人的麵，他又拉不下臉認慫，當即惱羞成怒道：“關你什麼事？少在這裡充大頭蒜！我們爺的事，也是你能管的？”
他說著，竟擡手就要去推那青衣公子。
沈昭昭站在一旁，看得眸光微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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