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41章 楚漢·呂家幺女 41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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傷兵營在後營西側，由幾座牛皮帳篷連成一片。
呂緹還沒走近，血腥氣、藥草味、汗味和傷口潰爛的甜腥混和的熱浪便迎麵撲來。
她掀簾進去，營帳裡低矮昏暗，鋪了一地草席，傷兵挨挨擠擠地躺著。
有人斷腿，有人燒得滿麵通紅說胡話，有人在夢裡喊娘。
幾個醫女在席間穿行，手裡的白布剛換下便又染紅，根本忙不過來。
角落裡一個年輕的士卒正發著高熱，渾身打顫，牙關咯咯響，嘴裡含混地念叨著什麼。
旁邊守著的部將，滿臉不耐煩，正揮手讓兩個兵士把他拖出去。
“住手。”一道輕軟的聲音從帳口傳來。
呂緹徑直穿過滿帳傷兵，在部將前站定。
那部將認得她——馬場上馴烏騅的虞二小姐，少將軍親自請進軍營的人。
他下意識退了一步，手卻還揪著那傷卒的後領。
“他燒成這樣，你們要把他拖去哪。”呂緹語氣溫和，卻沒有任何退讓的意思。
“虞二姑娘，他燒糊塗了，一直喊叫，吵得整個帳都不得安寧。末將隻是想把他挪到外麵——”
“挪到外麵，然後呢。”
呂緹看著他，目光平靜。
“秋風正涼，他發著高熱，挪到外麵便是等死。他吵，是因為他難受，不是因為他想跟你作對。你若發著高燒躺在這裡，也想喊人。”
她頓了頓，不肯退讓分毫，“他替項家軍流的血還沒乾透，你們便連這點耐心都不肯給他？”
部將被她說得啞口無言，慢慢鬆開了揪在傷卒後領的手。
兩個兵士對視一眼，退後一步，將傷卒重新安置回草席上。
呂緹蹲下身，探了探那傷卒的額頭——燙得像一塊燒紅的鐵。
她撕下一角布條，蘸了冷水敷在額頭上，又從帶來的藥罐裡倒出幾粒退熱藥丸，托著他的後腦，一點一點喂進嘴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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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輕傷卒半昏半醒，卻本能地抓住了她的袖口，一聲一聲喚著娘，不肯鬆手。
她沒有抽手，任他握著。
旁邊席上有個斷了手臂的老卒，一直沉默地看著這一幕，忽然開口：“姑娘，您是……”
“虞家二女。”
呂緹輕聲回答，一邊托著那傷卒的後腦替他換藥，一邊抬頭朝老卒點了點頭。
老卒愣了一瞬，隨即偏過頭去，悄悄用那隻剩下一半的胳膊擦了擦眼角。
—
呂緹在傷兵營待了三天，發現人手根本不夠。醫士隻有十幾人，傷卒卻有數百。
她算了算，城中尚有幾位家眷，還有雜役的妻女、附近村落的婦人，若能將這些人組織起來，至少能分擔一半的包紮換藥。
呂緹沒有直接去找項羽。
她先關起門來，把軍中女眷和雜役妻女的情況逐一羅列——誰會認字，誰手腳麻利，誰曾照料過病患，誰的兄弟子侄正在營中效力。
每寫一筆，她心裡便清晰一分。
傷兵營裡換藥的白布、輪值的名冊，不隻是替項羽分憂，也是做給項梁看的。
項梁不是項羽。
項羽是火，項梁是水，看似不動聲色，底下卻礁石嶙峋。
他會用什麼樣的人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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