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44章 楚漢·呂家幺女 44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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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邳的冬夜來得早。
天邊的晚霞還未燃儘，便被寒鴉的翅膀一筆抹黑了。
校場上最後一撥操練的士卒收了矛，跺著腳嗬著白氣往營房走。
整座城緩緩吐出一口長途征伐後的濁氣。
呂緹已經有好些時日沒有收到項羽的消息了。
上一封帛書還是從淮水南岸送來的，寥寥數語，說他正收編英布與蒲將軍的殘部，待事定便歸。
她沒有回信，不需要回——他知道她在下邳等他。
這幾日她也沒閒著。
隨軍家眷與歸附部眾陸續遷入城中，婦孺老幼擠滿了臨時安置的棚戶。
呂緹便向項氏提議，在城中設一處學舍，給這些避禍的孩子們講些粗淺的經義與時勢，一來安頓人心，二來給項家軍攢份仁德名聲。
項伯允了，還撥了一間廢棄的祠堂給她用。
呂緹收拾了兩日，掛上竹簾，鋪了草席，又從軍中要了幾卷舊輿圖，便開了課。
不拘男女，隻要想來聽，都坐得下。
這日午後，她正立在堂上講天下大勢。
祠堂的破窗透進來幾縷冬日的薄光，將她籠在一層冷白的清輝裡。
她今日穿了件極素淨的霜色曲裾，領口一圈灰鼠毛，襯得下頜愈發小巧。
手裡握著自己畫的輿圖——秦地、楚地、齊地，幾筆勾勒得清清楚楚。
“……所以陳嬰歸附，英布來投，不是少將軍運氣好。”
她的聲音不高，卻穩穩地送到了每一張草席上。
“是他渡江之後先取了淮南三縣，讓天下人看見——項家軍能打，也能守。能打，便有勢；能守，便有望。有勢有望，英雄才會來投。”
席間坐著的，大多是隨軍家眷的子女，年紀從十來歲到十七八歲不等。
也有幾個軍中的年輕文書，聽說虞二姑娘開了學舍，偷偷跑來旁聽，縮在角落裡不敢抬頭。
門口還蹲著兩個半大的孩子，大概是棚戶區跑來的，身上還沾著草屑，聽得眼睛發亮。
一個坐在前排的少年忽然開口，語氣裡帶著幾分年輕人特有的刻薄。
“虞先生，這些大勢我們聽得半懂不懂，您確有些見解。但外麵也有流言說少將軍年少輕狂、不通政務，早早晚晚要敗。
咱們跟著項家軍，倒不知是在跟大勢呢，還是在賭命？”
此言一出，滿堂皆靜。
連角落裡那幾個軍中文書都抬起了頭，神色複雜地看著說話的人。
呂緹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把輿圖擱在案上，雙手交疊在身前，拿那雙清淩淩的眼睛看著少年，定定地看了兩息。
少年被她看得發虛，身子往後縮了縮。
“你方才說，少將軍年少輕狂。”
呂緹的聲音依舊不高，卻比方才多了一層沉沉的底色。
“少將軍今年二十有四。他在你這個年紀，已經跟著項梁將軍渡江，帶著八千子弟殺了會稽假守，在百人陣中赤手空拳奪下第一麵秦軍旗。
你說他輕狂——你見過他身上的箭傷嗎？他的肩胛上有一道箭創，箭鏃入骨三分，軍醫剜肉取箭時他麵不改色，第二天照樣上陣。
他全身上下共有十一處疤痕，每一道都是衝鋒在前，從沒有一道來自後背。
他從不逼士卒做他不願做的事，從不驅使傷兵上陣，從不克扣軍餉去換酒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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