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56章 楚漢·呂家幺女 56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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數日之後。
韓信回到營帳時，一眼便看見自己的鋪位被人翻得狼藉不堪。
那卷他從軍需處廢棄竹簡堆裡撿來的輿圖被扔在地上，上麵踩了好幾個泥腳印，邊緣被碾得卷了邊。
他最珍視的那幾卷兵書——用替人代筆換來的錢買的，也被胡亂丟在草席上。
有一卷的編繩斷了，竹簡散了一地，像一具被拆散了骨架的屍首。
幾個素來與他不和的親衛正站在帳中。
為首的叫王虎，是個靠蠻力混上親衛的粗漢，膀大腰圓，滿臉橫肉。
此刻正雙手抱胸，腳邊踩著韓信昨夜剛寫完的一卷策論草稿。
草稿上密密麻麻全是推演部署的字跡，墨跡還沒完全乾透，被靴底的泥碾得一片模糊。
韓信站在帳門口，麵上那層溫吞的淺笑還沒褪儘。
他目光掃過地上的狼藉，落在王虎腳下的那卷草稿上。
韓信抬起眼，聲音很輕，很平靜。
“撿起來。”
王虎下巴一揚，非但沒撿，反而往前邁了一步，一腳踩在草稿上，還故意碾了一下。
靴底的泥沙嵌進竹簡的編繩裡，發出細碎的摩擦聲。
“老子偏不撿，怎樣？你個窮酸書生，天天寫這些鬼畫符，你是能寫成將軍還是能寫成丞相？”
他伸手朝韓信腰間那柄劍戳去，粗短的手指幾乎戳到劍格上。
“整天佩把破劍裝得人模狗樣的，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？”
韓信的手指無聲無息地按上了劍柄。
他的拇指抵在劍格上，指節泛白，青筋從手背一直蜿蜒到袖口深處。
那雙總是含著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一絲笑意也無，冷得像兩塊從深潭底撈出來的黑石，映著帳外漏進來的最後一縷天光，沉得讓人不敢直視。
他可以忍胯下之辱，忍數年無名，忍這滿營庸人日複一日的嘲笑與輕賤。
但他不能忍有人踩在他熬了無數個夜晚才寫出來的策論上！
那是他全部的心血，是他翻遍兵書、推演數十遍才得出的方略，是他從泥淖裡向上爬的唯一繩索。
這個人不識字，卻一腳踩碎了他所有的希望。
王虎見他僵在原地不動，隻當他是怕了，當即獰笑著攥緊拳頭，胳膊一揚，就要朝著韓信的臉狠狠砸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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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，帳簾被人從外麵輕輕掀開。
暮色裹著初春的寒風灌進來，將地上散落的竹簡吹得微微滾動。
一道素色的身影站在門口，紗帷被穿堂風吹得微微揚起，露出底下一小截白皙的下頜。
“你們在做什麼。”
呂緹的聲音不高，卻讓帳中所有人同時僵住了。
王虎回頭看見是她，不認識，但知道她是這幾日在兵營旁替人寫信的那個女先生。
他心裡並不當回事，隻是礙於她身後似乎有些來頭——聽說是項梁將軍允了的，才沒有當麵發作。
王虎嘴角不耐煩地撇了一下，語氣裡帶著幾分敷衍：“沒什麼大事，不過是個不打緊的士卒，不勞你費心。”
呂緹沒有看他。
她的目光掃過地上散落的竹簡，被踩了腳印的輿圖，最後落在韓信按在劍柄的那隻手上。
紗帷遮住了她的麵容，看不清表情。
呂緹靜了一瞬才開口，語氣平靜，聽不出半分喜怒。
“楚軍的軍法，第十三條是什麼。”
王虎愣了一下。
他大字不識幾個，哪背得出軍法，張了張嘴，橫肉臉上難得露出一絲茫然。
“營中鬥毆、欺淩同袍者，輕則二十軍棍，重則削籍逐出。”
呂緹的聲音依舊溫和，卻一字一句清晰得讓人脊背發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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