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65章 楚漢·呂家幺女 65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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呂緹回到府中時，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。
更夫的梆子聲在夜風裡拖出悠長的餘韻，又被吹散在庭院之間。
她在書房門口站了片刻，摘下幕離，指尖還沾著西營土坡上的涼意。
室內隻點了一盞油燈，燈焰小小的，被門簾掀起的風帶得晃了晃，在她臉上掠過一道暖金色的波光。
項羽正盤腿坐在案前翻看竹簡。他脫了甲，隻著一件墨色深衣，領口半敞著。
燈焰將他的側臉映得半明半暗，眉骨的輪廓在燭光裡顯得格外柔和。
項羽聽見腳步聲，立刻抬起頭，原本微微擰著的眉頭在看見她的一瞬便鬆開了。
“回來啦。”
他放下竹簡，轉過身來，朝她伸出手。
“手怎麼這麼涼。”
項羽握住她的手，粗糲的掌心裹住她的指尖，眉頭又重新擰了起來，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著。
“辛苦這麼久，累著了嗎？”
“不累。去西營查看傷兵營的藥材，路上耽擱了一會兒。”
呂緹眼裡儘是笑意，由他握著手，在他身側坐下。
項羽的體溫透過掌心傳過來，乾燥而溫熱，像一塊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石頭。
她偏過頭看他，燈火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線，長睫在眼瞼下投出細密的影。
“不過，今日我在西營遇見一件奇事。一個普通步卒，獨自坐在坡上推演定陶的戰局。”
“一個步卒？”
項羽挑了挑眉，手指在她手背上頓了片刻，薄繭又輕輕蹭過她的指節。
“他推演出了些什麼？”
“上遊蓄水截擊，借水勢衝斷章邯退路，配合輕裝追兵掩殺。”
呂緹一邊簡要複述著戰法，一邊垂眸將手輕輕覆在項羽的手背上，眼底清光沉沉。
“思路之嚴整，便是軍中最好的謀士也未必能及。”
項羽原本隻是隨意聽著，聽到“上遊蓄水截擊”時，他正在她手背上遊走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見慣了誇誇其談之徒和紙上談兵之輩。
可此人能將戰術關隘、細節部署說得如此通透精準，絕非泛泛。
蓄水，截擊，借水勢——這套思路他沒想過，叔父好像也沒有。
項羽素來信任項梁的經驗，可此刻心頭卻忽然一動，隱隱覺得，叔父的方略裡，似乎缺了這一步。
隻是對叔父根深蒂固的信賴，讓他隻將這個念頭一閃而過，並未深想。
項羽側過頭看向她，燈焰在他沉黑的瞳仁裡輕輕一跳，唇角微微揚起。
“不愧能得阿柔這般誇讚，倒是個有意思的人。他叫什麼名字？”
呂緹想起坡上，韓信那句平靜卻字字篤定的“待來日建功，再讓先生知曉”，唇角不自覺地微微彎起。
笑意極淡，卻是由衷的。
“我問了。他不肯說。隻說待來日建功，再讓我知曉。”
她頓了頓，偏過頭重新看他，眼睛在燈下亮晶晶的，帶著幾分促狹。
“年紀不大，倒有幾分傲骨。阿羽，此人假以時日絕非池中之物。日後，阿羽可親自考教一番。”
項羽點點頭，眼睛裡的興味更濃了幾分。
他喜歡有真本事的人，尤其欣賞這般胸有韜略，卻不急於邀功表態的性子。
項羽伸出手臂，將她往身邊攬近了些，手掌自然而然地落在腰間，隔著薄薄的衣料，掌心溫熱而有力。
“有點意思。有才者，自有傲骨。他不肯說，那就等他立功再報姓名——我倒要看看是哪個營的，能在坡上，便把定陶的仗拆得這麼明白。”
呂緹垂下眼，順著項羽的力道，靠進他懷裡。
她安靜了一會兒，將臉貼在他的胸口，聽著那沉沉的、擂鼓一樣的心跳。
項羽唇角漾開一抹溫柔笑意，指尖輕輕撫著她烏黑的長發。
呂緹深知，項羽全然信任項梁的判斷，對定陶一戰寄予厚望。
她本無意逆天改命，乾預項梁的結局。
可心頭那點惻隱終究壓不住，還是想給對方一線生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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