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90章 楚漢·呂家幺女 90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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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漸深，營中的篝火次第熄滅，隻餘帳中一盞孤燈還亮著。
呂緹已散了發髻，在榻上安然熟睡，呼吸輕緩而均勻。
燈焰微微晃動，在她清豔的側臉上投下一小片溫潤的光影。
項羽卸了甲，隻穿著玄色深衣，在她身側坐下。
呂緹的睫毛很長，在眼瞼下投出兩小片淺淡的陰影，嘴唇微微抿著，像在夢裡也在思考什麼。
項羽白天登高遠眺時那份自信與鄙夷，此刻在這昏暗的帳中全都褪去了。
他伸出手，指尖極緩地撫過她的眉眼，指腹在她唇角停了片刻，感受著那片柔軟的溫熱。
呂緹沒有睜眼。
項羽的手指從她的眉骨劃到顴骨，又從顴骨劃到下頜，每一次停頓都像是在無聲地訴說什麼。
她感覺到他指尖的力道，比平時更輕了些，像是在撫摸一件隨時會被風吹走的東西。
呂緹忽然意識到——項羽在怕。
不是怕輸，是怕再也回不來。
這個男人在戰場上從不畏懼任何敵手，卻會在臨戰前夜，因為她而睡不著覺。
呂緹輕輕睜開眼。
清澈的雙眸在昏暗中迎上他的目光，安安靜靜的，像一泓被月光照亮的水。
項羽的手指在她臉側停了一瞬。
“阿柔醒了？我吵到你了。”
“沒有。”
呂緹抬起手，指尖輕輕覆上他貼在自己頰側的手背。
項羽的手比她的大了許多，骨節分明，此刻卻微微發涼。
她將他的手指攏進掌心裡，拇指在他手背上緩緩摩挲著。
“阿羽看了我多久了？”
項羽沒有回答。
巨鹿這一仗，比定陶更險。王離的圍城陣型嚴密得幾乎沒有破綻。
他素來自負勇武，堅信自己戰無不勝，這份底氣從未動搖。
他信自己能贏，從來都信。
可沙場之上箭影刀光，生死隻在轉瞬之間，誰也不敢說萬無一失。
恍惚間，項羽眼前浮現出往日光景，每一回出征，阿柔總站在營門之外為他送行，神色安然從容，好像篤定他一定會如期凱旋。
可如果這次，他回不來呢。
往後還有誰，會能一心一意護著他的阿柔。
劉季還是韓信？他一概都信不過。
項羽的目光沉沉地凝望著她，像是要把她的樣子刻進骨頭裡，帶去戰場上。
過了許久，項羽才開口，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，像是怕說得太大聲，便會驚碎這一帳安寧。
“章邯的二十萬主力駐紮在棘原，與王離互為犄角。四國諸侯近二十萬援軍，全縮在壁壘裡，沒有一個敢動。”
他頓了頓，喉結微微滾動。
“王離的長城軍團是秦軍最精銳的部隊。這一仗，我若有去無回——”
呂緹抬起手，指尖輕輕按住他的嘴唇，將他後麵的話堵了回去。
她的手指涼涼的，力道卻很穩。
“你不會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，卻字字篤定，像一枚枚棋子落在棋盤上。
“你曾許諾以命護我，向來言出必行。阿羽，我不信天，不信命。我隻信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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