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16章 楚漢·呂家幺女 116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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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使捧著沉甸甸的木匣，雙手止不住發顫，低聲試探。
“將軍，這些首級……當真要送？”
“送。”
章邯的聲音很輕，卻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。
“連同我的降書，一並送到項羽麵前，隻求他，饒過棘原。”
信使叩首拜別，腳步聲由近漸遠，慢慢消散在茫茫夜色裡。
章邯疲憊地落坐案邊，燭火隨風輕輕跳動，明暗光影在他飽經風霜的蒼老側臉上來回錯落。
恍惚間思緒飄回早年歲月，也是在這樣一盞燈下，他第一次見到始皇帝。
那時他還年輕，剛在驪山平叛中立了頭功，被召入鹹陽宮覲見，是那樣意氣風發。
始皇帝坐在高高的禦案之後，冕旒垂落，十二旒玉珠在燭火下流轉著溫潤的光。
帝眸俯瞰而下，眼底盛著山河萬裡、千秋霸業的沉沉威壓，淡漠卻極具震懾力，聲線自高處漫落。
“章邯，朕記得你。驪山那一仗打得漂亮，是個將才。”
他跪在殿中，渾身的熱血都在那一刻被點燃了。
心底暗暗發誓，這輩子要為大秦效忠至死，要做始皇帝手中最鋒利的那柄劍，在九州疆土留下自己的功業姓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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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晃歲月蹉跎，如今始皇帝早已躺在驪山那座他親手督造的陵墓裡。
二世昏聵，趙高亂政，大秦的江山一寸一寸地在他眼前崩塌。
王離、涉間沙場殉國，董翳刺殺儘節，董氏滿門牽連。
而他，到頭來，卻要靠同袍親眷的首級作投名，換取二十萬將士活命。
章邯低下頭，凝望著這雙半生披甲、日日握劍的手掌，眉眼漫上一層沉沉倦色，滿目淒然落寞。
數十年領兵平亂、戍守大秦的風霜儘數刻在掌紋老繭之間，昔日持劍護國的滿腔壯誌，如今隻剩滿心蒼涼。
夜風從帳縫鑽湧而入，跳動的殘火搖搖欲墜，恰如江河日下、油儘燈枯的大秦國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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巨鹿城內，硝煙散儘。
這座被圍困了半年的城池，如今已全然歸於項羽掌控。
城中處處皆有楚卒駐守，街巷間巡邏的腳步聲整齊而沉穩。
城頭獵獵翻卷的楚字大旗，在凜冽朔風中張揚奪目，昭示著新舊時代的更迭。
隻是今日的巨鹿，氣氛格外沉凝。
滿城人都知道，大秦最後的擎天支柱、名將章邯，將孤身入城，俯首請降。
早在三日之前，呂緹便已和項羽布下了全盤計策。
那夜寢帳之中，她斜倚榻邊，青絲漫落肩頭，指尖漫不經心地繞著項羽的一縷發尾，語調慵懶，卻藏乾坤。
“千金買馬骨，章邯，就是我們要的那副馬骨。”
項羽側身擁著她，一隻手環著她的腰，下巴擱在她肩窩裡，閉著眼享受她指尖穿過發絲的觸感，低低應了一聲，靜待她繼續。
“後大軍直指鹹陽，還要麵對滿朝秦臣、天下郡縣守將。”
呂緹睫羽輕顫，語氣清淡，卻字字誅心。
“若降者皆誅、歸者皆罪，天下秦人必會死守國都，負隅頑抗。
唯有立章邯為範本——先挫其傲骨，再施以厚恩。讓四海皆知，誠心歸楚者，可免死罪、可保前程、可全餘生。”
項羽倏然睜眼，側首望向她。
暖燭金輝淺淺覆在呂緹清絕的眉眼間，平和溫柔的模樣，仿佛口中算計的從不是天下棋局、人心人性。
項羽心中暖意翻湧，含笑的眼底漾著滿滿的驕傲。
他抬起手，細細攏去呂緹散落的碎發，又情難自禁地俯身，在她眉心落下一記輕柔的吻。
“阿柔定人心，我來壓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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