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朝的老臣，此刻心中湧起萬千感慨。
他想起了曹操。那個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梟雄，臨終前握著他的手說：“仲達，朕知你有鷹視狼顧之相，然朕用你，是信你。望你莫負朕。”
他想起了曹丕。那個逼漢獻帝禪位的文帝，臨終托孤，讓他與曹真、陳群、曹休共輔幼主，說：“司馬懿，太子年幼，卿等當儘心輔佐，勿負朕望。”
他想起了曹叡。這個他親眼看著長大的皇帝，聰明，敏感，多疑。如今君臣猜忌，權臣當道，大魏江山，風雨飄搖。
“先帝，非臣不忠，實乃時勢如此。”司馬懿喃喃自語，“大魏已失天命，臣……也隻能為司馬氏謀一條生路了。”
他望向蜀軍大營。劉禪，這個年輕的對手，會是結束亂世的那個人嗎？
如果是，那麼他司馬懿今日戰死，或許也是最好的結局。至少，保全了名節，為子孫留了後路。
“報——”傳令兵奔上城樓，“大都督，蜀軍射來書信！”
司馬懿接過，展開。是劉禪親筆，字跡剛勁：
“司馬大都督台鑒：朕聞將軍困守孤城，水斷糧絕，心實不忍。將軍世受魏恩，忠勇可嘉，然天命在漢，非人力可逆。今朕十萬大軍圍城，將軍縱有孫吳之才，亦難回天。若開城歸順，朕必以王侯之禮相待，使將軍安享晚年，子孫富貴。若執迷不悟，城破之日，玉石俱焚，悔之晚矣。望將軍三思。大漢皇帝劉禪，建興十二年秋。”
司馬懿看完，輕笑一聲，對傳令兵道：“取紙筆來。”
紙筆呈上，司馬懿略一思索，揮筆疾書：
“大漢皇帝陛下：來書已悉。懿受魏厚恩，位列三公，鎮守西陲，豈可背主求榮？今雖困守，然將士用命，民心未離。陛下欲取隴右，當從懿屍身上踏過。至於天命，在德不在力。曹魏雖衰，然陛下以詐力取隴右，縱得地，能得人心否？言儘於此，陛下好自為之。魏雍涼都督司馬懿，青龍四年秋。”
信射回蜀營。
半個時辰後，蜀軍大營戰鼓雷鳴。新一輪的攻城，開始了。
這一次，是總攻。
趙雲親率中軍，魏延在冀城聞訊，也分兵五千趕來助戰。四萬漢軍，從三麵猛攻上邽。雲梯如林，衝車如虎，箭矢遮天蔽日。
“守住！給我守住！”司馬懿拔劍高呼，親自在城頭督戰。
滾木擂石如雨而下，熱油金汁傾瀉如瀑。蜀軍前赴後繼，屍積城下，血染渭水。戰鬥從子時持續到黎明，從黎明持續到正午。城頭幾度易手，又幾度奪回。
司馬昭左臂中箭，簡單包紮後繼續廝殺。司馬懿甲胄染血，須發淩亂，但持劍的手依然穩定。
“父親，東門告急！”
“調中軍五百人，增援東門！”
“西門箭矢用儘！”
“拆民房，取梁柱為滾木！”
一道道命令發出，但城防已到極限。斷水一日，士卒口乾舌燥，揮刀無力。城中百姓，有膽大者竟縋城而下，投降蜀軍。
“大都督，守不住了……”有將領哭道。
“守不住也要守！”司馬懿一劍斬斷垛口飛來的流矢，“傳令全軍，今日有死而已！斬一蜀卒，賞十金！退一步者，斬！”
重賞之下，魏軍爆發出最後的勇氣。但兵力懸殊，士氣已竭，敗局已定。
午後，蜀軍終於在東門打開缺口。魏延一馬當先，率百名敢死隊突入城中。
“魏延在此！降者免死！”
魏軍大亂。司馬懿聞訊，知大勢已去，對司馬昭道：“率親兵，從北門突圍！”
“父親一起走！”
“我走不了，也不能走。”司馬懿平靜道，“我是主帥，當與此城共存亡。你走，去長安，與師兒會合，保住司馬氏血脈。”
“父親！”
“這是軍令！”司馬懿厲聲道，“走！”
司馬昭含淚跪地，磕了三個頭，率百餘親兵，殺向北門。
司馬懿整了整衣冠，登上城樓最高處。那裡，魏字大旗仍在飄揚。
他望向東門，魏延正率軍殺來；望向西門，趙雲已破城而入；望向北門，司馬昭的身影已消失在街巷。
最後，他望向東南方。
“師兒，為父等不到你了。”
他拔劍，劍指蒼天，朗聲大笑：“大魏雍涼都督司馬懿在此！誰敢與我一戰！”
笑聲在烽火硝煙中回蕩，悲壯，蒼涼。
魏延已殺到城樓下，聞聲抬頭，但見一位老將獨立危樓，須發戟張，雖孤身一人，卻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氣勢。
“司馬懿，降吧！”魏延高喊。
司馬懿俯視著他，淡淡道：“魏文長，你是個好對手。告訴劉禪，我司馬懿，不服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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