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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": "建興十三年，六月初三。長安，雨歇。
暴雨肆虐了兩天一夜，終於在第三日清晨逐漸收斂了威勢，轉為淅淅瀝瀝的、不肯斷絕的細雨。天空依舊是鐵灰色的，厚重的鉛雲低低壓在城頭，但至少，天光透了下來，不再是那種令人窒息的昏暗。
未央宮通往永豐倉的官道上，泥濘不堪，車輪碾過，留下深深的、混雜著麥秸和汙水的溝壑。無數民夫、兵卒，甚至還有穿著皂隸服的小吏，都挽著褲腿，赤著腳，在泥水裡跋涉。他們或扛、或抬、或用簡陋的推車，將一袋袋、一捆捆從臨時雨棚搶運出來的濕麥，艱難地運往地勢更高、有磚石基座的永豐倉。
李世民沒坐車，也沒騎馬。他和魏征一樣，穿著一身半舊的麻衣，褲腿高高挽起，赤腳踩在冰冷的泥漿裡。他肩上扛著一袋濕漉漉、沉甸甸的麥子，麥袋粗糙的表麵磨蹭著他頸後的皮膚。雨水和汗水順著他的鬢角、下頜流淌，混合在一起，滴入泥濘。
皇帝親自下場扛糧！這個消息像長了翅膀，瞬間傳遍了整個搶運隊伍，也傳遍了半個長安城。起初是驚愕，是難以置信，隨即，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，在泥水裡跋涉的人們心中升騰而起。是振奮？是惶恐？還是一種奇異的、被認同的激動？
沒有人敢大聲喧嘩，隻有沉悶的喘息，泥漿的噗嗤聲，和偶爾響起的、壓低音量的號子。但每個人肩上的分量，似乎都輕了一絲，腳下的泥濘，也似乎不再那麼難以忍受。
魏征扛著另一袋麥子，緊跟在李世民身後半步。他看著皇帝那沾滿泥點的脊背，看著那雙在泥水裡穩健邁動的、布滿老繭的赤腳，心中五味雜陳。他知道，陛下此舉，既是真急，也是做給人看。急的是糧食，做給人看的，是態度。向百姓，向官吏，尤其是向那些陽奉陰違、袖手旁觀的世家大族，傳遞一個明確無誤的信號：朕的糧食，比天還大；朕的子民，與朕同甘共苦。
“陛下，”魏征喘了口氣，低聲道，“臣方才查看，永豐倉的磚石基座確實牢固，但倉內通風不佳，濕氣太重。搶運入倉的濕麥，若不及早攤開晾曬，三五日內，必生黴變，那時損失更大。”
李世民將肩上的麥袋卸在倉門內的空地上，直起腰，抹了把臉上的水漬。倉內光線昏暗，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鬱的、新麥混合著泥土和濕氣的沉悶味道。
“趙儼呢？”他問。
“趙倉令正在組織人手，在倉內架設竹木，鋪設葦席，準備將濕麥攤開陰晾。但倉內空間有限，此次搶收的麥子，加上之前的存糧，數量極大，恐怕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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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夠，就想辦法。”李世民打斷他，目光掃過倉內堆積如山的糧袋，“告訴趙儼，宮內所有空置的殿宇、廊廡，隻要能遮雨通風，全部征用！長安城內，所有寺廟、道觀、官署的空房，隻要主人同意，也可借用，朝廷按市價付租金！朕不管他用什麼法子，十天之內，必須讓這些麥子，全都見到風！”
“諾！”魏征心中一凜，知道這是要將整個長安城都變成臨時的晾曬場了。此舉必然擾民，也必然觸動許多人的利益，但在糧食麵前，一切都要讓路。
“京兆尹的人，來了嗎？”李世民又問，語氣平淡，但魏征聽出了一絲冰冷的意味。
“來了……一部分。”魏征斟酌著詞句，“京兆尹本人告病，說是前日淋雨，風寒入體。派了府丞帶了兩百餘人前來。但……禦史台的人回報，京兆府庫中，備災的油布、葦席，賬冊上記有千匹、萬領，實際點驗，不足三成。差額……去向不明。而且，府庫中今年新收的‘防澇捐’錢帛，亦有虧空。”
李世民點了點頭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隻是那雙眼睛，在昏暗的倉房裡，亮得有些嚇人。
“知道了。讓禦史台繼續查，一查到底。凡是涉及虧空軍國錢糧、貽誤救災的，無論官職大小，背景多硬，給朕從嚴、從重、從快處置。該殺的殺，該流放的流放，該抄家的抄家。”他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金鐵交擊般的鏗鏘，“至於京兆尹……既然病了，就讓他好好養病。傳朕旨意，革去其京兆尹之職，由……杜如晦暫代。讓他從隴右，給朕滾回來，立刻上任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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