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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": "建興十三年，六月初五。長安，天放晴。
肆虐數日的陰雲終於散儘，天空呈現出被雨水洗刷後特有的湛藍，澄澈得沒有一絲雜質。熾烈的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，將大地上的積水迅速蒸騰，空氣中彌漫著濕熱的水汽，混合著泥土、草木和……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糊味。
那焦糊味來自皇城東南角的法場。
李世民沒有去法場。他站在重新修葺過的、視野更加開闊的“觀稼台”上，換上了一身乾爽的玄色紵麻深衣，負手而立。高台無遮無攔，夏日的陽光直射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，映得那雙眼睛深邃如古井，不起波瀾。他身後，魏征、新任京兆尹杜如晦（已於前日星夜兼程從隴右趕回），以及幾位重臣肅立。
他們的目光，都投向下方的長安城，更確切地說，是投向皇城外那條通往法場的寬闊禦道。
此刻，禦道兩旁，人山人海。長安城的百姓，乃至周邊聞訊趕來的農戶、小販、匠人，擠得水泄不通。但出奇地安靜，沒有往日的喧囂，隻有一種壓抑的、沉重的寂靜，和無數道投向禦道中央那支緩慢行進的隊伍的、複雜的目光。
隊伍最前方，是三十名盔甲鮮明、麵無表情的羽林衛開道。其後，是十輛沒有頂棚的囚車。每輛囚車裡，都站著或癱坐著一個身穿白色囚衣、披頭散發、麵如死灰的犯人。他們的脖子上掛著沉重的木牌，上麵用朱砂寫著他們的姓名、官職，以及觸目驚心的罪狀：“侵吞國孥”、“貽誤救災”、“貪墨軍資”……其中，第三輛囚車裡那個癱軟如泥、須發花白的老者，赫然是前京兆尹。
囚車之後，是負責押解的刑部官員和劊子手。再之後，是數百名被反綁雙手、串成長串的從犯、家眷，哭哭啼啼，麵無人色。
這支隊伍，沉默地穿過人群，朝著法場方向緩緩移動。沿途，有百姓朝囚車吐口水，扔爛菜葉，低聲咒罵；也有人麵露不忍，別過頭去；更有一些人，衣著體麵，顯然是官吏或世家之人，臉色慘白，眼神躲閃，在人群中匆匆離去。
“陛下，”杜如晦的聲音在李世民身後響起，平靜無波，“經禦史台、刑部、大理寺三司會審，京兆尹周玘及其黨羽，共三十七人，證據確鑿。依《漢律》，侵吞備災錢糧、貽誤軍國要務，致永豐倉濕糧黴壞三千七百石者，主犯十三人，斬立決，抄沒家產，家人流放嶺南。從犯二十四人，視情節輕重，或流，或徒，或貶為庶人，永不敘用。所有涉案贓款、贓物，已追繳入庫，計錢三百七十萬，帛六千匹，糧八千石。”
李世民點了點頭，目光依舊追隨著那支遠去的囚車隊伍：“三千七百石……朕的百姓，多少人一年的口糧，就這麼爛在了那些蠹蟲的貪婪和懈怠裡。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轉冷：“周玘是潁川周氏的人吧？他們家，有什麼反應？”
“回陛下，”杜如晦躬身道，“潁川周氏家主，昨日已上請罪表，言治家不嚴，出此逆子，自請削去周玘一脈族籍，並願獻出潁川良田千頃，以充國庫，贖其罪愆。其表文中，對陛下雷霆手段，肅清吏治，多有……讚譽之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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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讚譽？”李世民嘴角勾起一絲譏誚的弧度，“是怕朕這把火，燒到他們潁川去吧。千頃良田……倒是識時務。準了。告訴周氏家主，朕念其先祖功勳，此次不予深究。但若再有族人觸犯國法，朕不管他姓周還是姓什麼，一並處置。”
“諾。”杜如晦應下。他深知，陛下此舉，既是立威，也是分化。嚴懲首惡，以儆效尤；對背後世家，則又打又拉，迫使其切割棄子，獻田表忠。恩威並施之下，關中乃至即將徹底掌控的隴右世家，恐怕都要掂量掂量，是守著那些田產和陛下作對，還是順勢而為，保住家族富貴。
“永豐倉的濕糧，晾曬得如何了？”李世民換了話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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