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，他睜開眼，眼中閃過一絲決斷。
“擬旨。”曹叡的聲音恢複了平靜，甚至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冷硬。
夏侯獻連忙鋪開絹帛，研墨。
“第一，回複大將軍府。就說朕已覽‘急報’，海外之事，波譎雲詭，江東之困，令人扼腕。然大將軍臥病，朕心甚憂。剿匪安民，國之大事，朕當親決。令大將軍安心養病，國事，朕自有計較。”這是明確告訴司馬師，這事你別管了，也管不了了，朕接手了。既奪了其權，又顯得“體恤”老臣。
“第二，回複長安來使。”曹叡繼續道，字斟句酌，“就說，大漢皇帝陛下心係海疆，欲靖寇氛，朕心甚慰。然魏國北臨胡虜，西有羌患，水師薄弱，實無力遠涉東海，協同剿匪。然，海寇猖獗，屠戮生靈，亦為朕所深惡。若漢軍水師為剿匪計，需途經魏國沿海，或短暫停靠補充淡水，朕可諭令地方，予以‘方便’。至於吳國之事，乃其內政，朕不便置喙，然亦望其能保境安民，勿使匪類坐大，殃及鄰邦。”
夏侯獻筆下不停，心中卻是一震。陛下這份回複，堪稱滴水不漏。首先，表明自己無力參與，撇清主要責任。其次，對劉禪水師可能的“路過”或“補給”，給予有限度的、不涉及主權的“方便”，既不得罪劉禪，又劃清了界限——我隻是給你行個方便，可不是同意你去打江東。最後，對江東事務，表示“不便置喙”，但又“希望”其自己能處理好，實則將皮球踢回給孫權，也暗示劉禪：江東的事，你自己看著辦，但別太過分。
“第三，”曹叡看向那份關於江東亂局的密報，眼中閃過一絲複雜，“以朕的私人名義，給張昭、諸葛瑾各寫一封密信。不必用印，口吻儘量……懇切些。就說，朕聞吳主有恙，江東多事，心實憂之。海外悍匪，凶殘暴虐，朕於北地，亦有所聞。盼二位老臣，能輔佐幼主（指孫權若死，其子孫亮），穩住朝局，保境安民。若……若事有不諧，或需暫避，江北之地，未嘗不可為退步之所。朕，念在昔日同盟之誼，必不相負。”
夏侯獻筆尖一頓，驚訝地看向曹叡。陛下這是……在暗中挖孫權的牆角？以“私人名義”許諾庇護，誘使張昭、諸葛瑾等江東重臣在萬不得已時考慮北投？此計若成，可比派兵南下高明多了！既能削弱江東，又能收獲人才，還能在道義上占據一定優勢。
“陛下，此信……是否太過……”夏侯獻有些猶豫。
“非常之時，行非常之事。”曹叡淡淡道，“孫權若在，此信無用。孫權若亡，或江東徹底崩潰，此信……或可為我大魏，在長江南岸，贏得一線生機。去辦吧，小心些。”
“諾！”夏侯獻心中凜然，知道年輕的陛下，已經開始展現出超越年齡的權謀和冷酷。
曹叡獨自坐在搖曳的燭光下，聽著窗外肆虐的風雨。他將三份文書緩緩收起，鎖入一個精致的銅匣中。
劉禪想趁火打劫，司馬師想禍水東引，孫權自身難保，海上還有餓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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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這個剛剛坐上龍椅的少年，能做的，便是在這狂風暴雨中，小心翼翼地走好每一步，在夾縫中，為曹魏，尋一條生路。
哪怕，這條生路，需要踩著別人的屍骨，需要與虎謀皮，需要將所有的仁慈與軟弱，深深埋藏。
……
建業，吳宮，深夜。風雨如晦。
孫權的寢宮外，跪滿了黑壓壓的臣子，有文有武，有老有少，人人麵色慘白，神情惶急。殿內，濃重的藥味幾乎化不開，數名禦醫圍在龍榻前，施針的施針，灌藥的灌藥，忙得滿頭大汗。
孫權仰躺在榻上，雙目緊閉，臉色是一種駭人的金紙色，呼吸微弱而急促，胸口的起伏幾乎難以察覺。他昏厥已有大半日，其間隻短暫醒轉片刻，目光渙散，口中喃喃著“海寇……劉禪……誤我……”等語不成句的詞，便又陷入昏迷。
張昭、諸葛瑾、呂範（孫權親戚，重臣）等幾位核心老臣，守在榻邊，臉上寫滿了絕望。他們剛剛又接到了吳郡太守關於“黑水灣”的緊急奏報，以及長安發來的、那封措辭強硬、要求“開放港口助剿”的國書抄本。
“子布（張昭字），”諸葛瑾聲音嘶啞，看著昏迷不醒的孫權，又看看外麵跪伏的群臣，“如今之勢，如沸鼎遊魚。主上若有不測，幼主（孫亮）衝齡，何以禦此危局？海上悍匪勒索於前，劉禪偽詔逼壓於後，朝中人心惶惶……江東，危矣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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