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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": "建興十三年，六月十八。黎明，建業。
天色將明未明，是一種死氣沉沉的蟹殼青。持續了整夜的壓抑，並未隨著孫權的咽氣而有絲毫緩解，反而像一塊浸透了水的厚重毛氈，更沉、更窒悶地籠罩在吳宮的上方。風停了，連往日清晨的鳥鳴也絕跡了，隻有宮牆內壓抑的、時斷時續的哭泣聲，和甲士巡邏時鎧甲摩擦的冰冷聲響，在空曠的殿宇間回蕩，顯得格外刺耳。
靈堂是倉促布置起來的。孫權的遺體已被移入梓宮，覆蓋著明黃色的龍紋衾。白幡、素燭、香案，一應俱全，但那股倉皇和悲涼，卻從每一個角落滲透出來。以張昭、諸葛瑾、呂範為首的重臣，以及孫氏宗親，皆身著斬衰孝服，跪在靈前。人人麵色慘淡，眼神空洞或閃爍，悲傷之下，更多的是對未來的巨大恐懼和茫然。
主少國疑。八歲的孫亮，被乳母和宦官攙扶著，跪在靈前最前列，小小的身子在寬大的孝服裡瑟瑟發抖，滿臉淚痕，卻不敢放聲大哭，隻是不時發出幾聲壓抑的抽噎。這個孩子，還不明白“皇帝”兩個字意味著什麼，更不明白，他即將繼承的，是怎樣一個燙手到足以將他燒成灰燼的山芋。
張昭跪在那裡，背脊佝僂得像一張拉滿的弓，仿佛隨時會斷裂。他是托孤重臣之首，孫權臨終前渾濁目光最後的停駐，意味著將這天塌般的重擔，壓在了他這風燭殘年的肩膀上。可他拿什麼扛？拿這滿朝心思各異的文武？拿那新遭重創、軍心渙散的水陸兵馬？還是拿這即將被劉禪和“蛟部”撕碎的千裡江山？
“子布公，”跪在他身側的諸葛瑾，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，嘶啞道，“國不可一日無君。當務之急，是請太子（孫亮）即刻靈前即位，以安人心。而後……而後需速定大計，以應時艱。”
“大計？”張昭慘然一笑，老淚又湧了出來，“子瑜，還有何計可定？北岸漢軍水師虎視眈眈，偽詔逼迫一日緊過一日；海上悍匪昨日竟敢深入長江，襲擊漢軍，此等挑釁，劉禪豈能甘休？其報複必如雷霆！而我江東，水軍殘破，陸師離心，主上新喪，幼主衝齡……這，這分明是必死之局啊！”
“難道就坐以待斃不成？”另一側，武將之首的呂範，猛地抬起頭，他眼圈紅腫，但眼中卻燃燒著一股困獸般的狠戾，“先帝創業艱難，方有江東基業！豈可輕易拱手讓人？劉禪要打，便打！我江東兒郎，未必沒有血性！水軍雖損，尚有樓船數十，將士萬餘！陸上各郡，亦可征發兵員！憑長江天險，據城死守，劉禪勞師遠征，未必能速勝！待其師老兵疲，或可覓得一線生機！至於那海上匪類，不過疥癬之疾，待穩住大局，再剿不遲！”
“死守？”張昭搖頭，聲音充滿了絕望，“拿什麼守？軍心何在？糧草何來？劉禪在關中休養三年，府庫充盈，兵強馬壯！魏延水師已至夏口，其步騎若出荊州，順流而下，我江東可能抵擋？就算守住一時，北邊曹魏，態度曖昧，西邊蜀地（指劉禪），其勢已成，我江東困守孤地，外無援兵，內無糧草，能守到幾時？難道要等到將士離心，百姓易子而食嗎？”
“那張公之意，莫非是要降？”呂範怒目而視，手按上了劍柄，雖在靈前，也顧不得了，“先帝屍骨未寒，你便要獻其江山於仇敵？如此行徑，與禽獸何異？”
“呂子衡（呂範字）！不得無禮！”諸葛瑾連忙低聲喝止，又看向張昭，眼中亦是痛苦掙紮，“子布公，呂將軍，此刻爭執無益。當務之急，是拿出一個能讓江東活下去的辦法。降，或可保孫氏宗廟，存江東百姓，但你我皆為貳臣，背主求生，千古罵名……戰，玉石俱焚，或許能全臣節，但江東百萬生靈塗炭，孫氏血脈斷絕，先帝基業化為焦土……孰輕孰重？”
這是最殘酷的現實選擇，赤裸裸地擺在麵前。忠義與生存，名節與生靈，無法兩全。
靈堂內一時死寂，隻有孫亮細微的啜泣聲和燭火偶爾爆裂的輕響。所有跪著的臣子，都豎起了耳朵，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張昭、諸葛瑾、呂範三人的決定，將決定他們，乃至整個江東的未來。
就在這時，一名渾身塵土、臉色慘白的信使，被侍衛攙扶著，跌跌撞撞衝入靈堂，撲倒在張昭麵前，手中高舉一封染著汙漬、似乎被汗水浸透的羊皮卷。
“報——！八百裡加急！漢……漢帝劉禪，國書又至！是……是明發！已傳檄沿江各郡！”
張昭渾身一顫，接過那沉重的羊皮卷。呂範、諸葛瑾也湊了過來。
羊皮卷展開，是工整的漢隸，蓋著鮮豔的“皇帝之璽”。內容，正是昨夜李世民在觀星台上口述的那封最後通牒。嚴厲譴責“蛟部”襲擊漢軍，質問江東防務，要求“開放所有港口，助剿匪類”，並限“三日之內，予以明確答複”，否則“視同匪類，一切後果自負”。字裡行間，殺氣騰騰，不容置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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