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，像一群等待著獵物自己崩潰的巨獸。
這沉默，比任何戰鼓號角，都更讓人窒息。
呂範緩緩鬆開了抓著石欄的手，那滿是鮮血的拳頭無力地垂下。他挺直的脊梁，仿佛瞬間佝僂了下去，眼中的火焰一點點熄滅，隻剩下無邊的空洞和疲憊。他環視了一圈周圍同僚，從他們眼中，看到了和自己一樣的絕望，以及那深處，一絲如釋重負的、屈辱的……解脫。
抵抗的意誌，在這絕對的實力和冷酷的現實麵前，終於徹底瓦解了。
“罷了……罷了……”呂範仰天，長長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，聲音嘶啞，如同瞬間蒼老了十歲，“既然天意如此，民心如此……我呂範……又何必……再做這江東的罪人。”
他轉過身，對著張昭、諸葛瑾，也對著所有同僚，深深一揖，然後，用儘全身力氣，對身邊一名親衛下令：
“去……升起白旗。開……燕子磯水寨……寨門。派人……乘小舟，持……持我江東……降表，去見……漢軍主帥。”
最後幾個字，幾乎微不可聞，卻被江風送到每個人耳中，如同最後的判決。
那名親衛愣了一下，隨即眼眶一紅，重重磕了個頭，轉身飛奔下磯。
片刻之後，一麵粗糙的、巨大的白布，在燕子磯最高的望樓上升起，在血色的殘陽中，顯得格外刺眼，也格外淒涼。緊接著，扼守建業西麵水路的燕子磯水寨，那沉重的、包著鐵皮的寨門，在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聲中，被緩緩推開。
一艘沒有任何標識的簡陋小舟，載著幾名麵如死灰的文吏，捧著以幼主孫亮名義書寫、加蓋了傳國玉璽（孫權遺留）的降表，如同江麵上的一片枯葉，顫抖著，向著江心那如同山嶽般的漢軍艦隊劃去。
觀江台上，鴉雀無聲。所有人都看著那麵刺眼的白旗，看著那洞開的寨門，看著那飄向漢軍的小舟。沒有哭聲，沒有罵聲，隻有一種萬念俱灰的、冰冷的死寂。
張昭閉上了眼睛，兩行老淚滾滾而下。諸葛瑾望著那遠去的小舟，神色複雜。呂範背對著長江，麵向建業城，身軀微微顫抖，再沒有回頭。
殘陽，終於徹底沉入了西邊的地平線。最後一絲天光消失，無邊的黑暗，如同最濃稠的墨汁，瞬間吞沒了天地，也吞沒了這座剛剛升起降旗的江東都城。
而在江心，漢軍旗艦“破浪”號上，魏延按劍立於船頭，遠遠看到了那升起的白旗，看到了洞開的水寨，也看到了那飄來的小舟。
他臉上沒有勝利的狂喜，隻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肅然，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……感慨。
“傳令全軍，”魏延的聲音沉穩，在夜風中傳開，“保持陣型，不得妄動。沒有本將軍命令，一兵一卒不得登岸。讓那小舟靠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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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諾！”
很快，載著降表和江東使者的孤舟，在無數漢軍戰船冰冷目光的注視下，靠上了“破浪”號。使者被帶上甲板，在明晃晃的刀槍和火炬的映照下，顫抖著呈上了那卷決定江東命運的降表。
魏延接過，並未立刻打開，隻是掂了掂分量，然後看向那麵在夜色中依舊刺眼的白旗，又望向黑暗深處、燈火零落的建業城。
良久，他才對身邊副將吩咐道：“派快船，六百裡加急，將降表送往長安，呈報陛下。另，以本將軍名義，草擬安民告示，即刻射入建業城中。告示寫明：江東既已歸義，便為大漢子民。王師秋毫無犯，但有趁亂劫掠、滋事生非者，格殺勿論。令建業有司，維持秩序，清點府庫戶籍，等候陛下旨意裁處。”
“諾！”
命令一道道傳達下去。龐大的漢軍艦隊，依舊沉默地停泊在江心，如同蟄伏的巨獸，但那股毀滅性的壓力，卻隨著降表的送出和白旗的升起，悄然轉化為了另一種更加沉重、更加無孔不入的統治力。
江東，這個與漢、魏鼎立數十年的政權，在孫權死後的第一個夜晚，未發一矢，未流一滴血，便以一種近乎無聲的方式，落下了最後的帷幕。
然而，所有人都知道，這僅僅是風暴的開始，而非結束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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