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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": "建興十三年，六月十八。薄暮，建業，江邊燕子磯。
殘陽如血，將浩渺的長江染成一片驚心動魄的赤金。往日漁舟唱晚、商船如織的繁忙江麵，此刻卻籠罩在一片死寂與恐慌之中。唯有那沉悶的、仿佛永不停息的浪濤聲，一下下拍打著磯頭嶙峋的岩石，像是為這座瀕死的都城，敲響最後的喪鐘。
張昭、諸葛瑾、呂範，以及十幾位江東重臣、宗室，在數百名禁衛的簇擁下，登上了燕子磯最高處的觀江台。沒有儀仗，沒有華蓋，所有人皆著素服，麵色慘白，如同送葬的隊伍。風很大，吹得他們寬大的袍袖獵獵作響，衣袂翻飛，仿佛隨時會被這江風卷入無儘的深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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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站在這裡，並非為了觀賞落日。而是因為，從這裡，可以最清晰地看到下遊江麵上，那正以無可阻擋之勢緩緩壓來的、遮天蔽日的漢軍水師。
目力所及之處，江麵幾乎被戰船的陰影覆蓋。高聳的樓船如同移動的山巒，密布的箭樓、拍竿、弩車在夕陽下反射著冰冷的金屬光澤。稍小些的艨艟、鬥艦、走舸，則如同眾星拱月，護衛在巨艦周圍，桅杆如林，旌旗蔽空。最前方，是數十艘體形修長、槳櫓翻飛、速度極快的先鋒船隊，已經迫近到距離燕子磯不足十裡的江麵。沉悶的、整齊劃一的劃槳聲，即便隔著這麼遠，也隱隱可聞，每一下都像重錘，敲在觀江台上每一個人的心口。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一名年輕官員失魂落魄地低聲數著，隨即聲音戛然而止，臉上隻剩下徹底的絕望。太多了，根本數不清。這絕不是魏延之前“巡弋”的那支偏師，這分明是漢軍水師主力傾巢而出！是滅國之戰的前奏！
呂範死死抓著觀江台冰涼的石欄，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。他雙目赤紅，死死盯著那越來越近的漢軍船隊，胸膛劇烈起伏，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低吼。作為一名武將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支艦隊意味著什麼。江東殘存的水師，在這股力量麵前，脆弱得如同紙糊。他甚至能看到，對麵樓船甲板上隱約晃動的、頂盔摜甲的人影，那冷漠的目光，仿佛穿透了空間，落在了他們這些待宰的羔羊身上。
“先帝……先帝啊！”呂範猛地一拳砸在石欄上，拳麵瞬間血肉模糊，他卻渾然不覺，仰天悲嘯，“臣無能！臣無能啊！眼睜睜看著賊寇兵臨城下，卻……卻束手無策！臣愧對先帝托付！愧對江東父老！”
悲愴的嘯聲在江風中飄散，更添幾分淒涼。周圍不少武將，也紛紛紅了眼眶，握緊了腰間的佩劍，卻又無力地鬆開。抵抗？拿什麼抵抗？衝出港口，迎戰那如同山嶽般的樓船群？那無異於以卵擊石，自取滅亡。據城死守？漢軍甚至不需要攻城，隻需封鎖江麵，斷絕糧道，建業這座數十萬人口的大城，不出一月，便會不攻自破，餓殍遍野。
張昭被兩名侍從攙扶著，才勉強站穩。他癡癡地看著那逼近的漢軍船隊，又回頭望了一眼暮色中巍峨卻死寂的建業城牆，兩行渾濁的老淚，順著布滿溝壑的臉頰無聲滑落。他嘴唇哆嗦著，想要說什麼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所有的爭論，所有的算計，所有的僥幸，在這支絕對的力量麵前，都顯得如此蒼白可笑。
諸葛瑾相對冷靜一些，但臉色也蒼白得嚇人。他扶住搖搖欲墜的張昭，目光掃過身邊眾人絕望、恐懼、不甘、麻木的種種表情，最後落在呂範那流血的手上，心中最後一絲幻想，也徹底熄滅了。
“子衡，”諸葛瑾的聲音沙啞而疲憊，在江風中顯得有些飄忽，“看到了嗎？這就是我們麵對的……大勢。劉禪休養生息三年，練出如此水師。而我江東……先帝嘔心瀝血，創下基業，可如今……水軍新喪，主上蒙塵，人心離散。天時、地利、人和，皆不在我。非戰之罪，實乃……天命如此。”
“天命？”呂範猛地轉過頭，血紅的眼睛瞪著諸葛瑾，“諸葛子瑜！你也要說這等喪氣話嗎？我等身受國恩，豈可輕言天命？縱然是死，也要死在城頭！讓天下人看看，我江東，尚有忠烈！”
“然後呢？”諸葛瑾反問，聲音陡然提高，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悲憤，“讓這滿城百姓，為先帝的忠烈陪葬？讓孫氏血脈，就此斷絕？讓這江南繁華之地，化為一片焦土？呂子衡，這就是你的忠義嗎？這就是先帝想看到的嗎？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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