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能真的墮落到與禽獸為伍。
“那……陛下，我們該如何應對？”夏侯獻伏地，聲音苦澀。
曹叡沉默良久，望著北方那漸漸被夜色吞噬的天空，那裡是遼東，是正在浴血奮戰的將士，也是他無法擺脫的夢魘。
“擬旨，”他緩緩開口，聲音疲憊而空洞，“加封公孫淵為‘燕王’，令其即刻罷兵，共禦國賊（指劉禪）。若其不從……便讓幽州刺史，儘可能堅守。告訴將士們，朝廷……不會忘記他們。”
這是最後的、近乎絕望的嘗試，用虛名和空話，去安撫一頭已經嘗到血腥味的豺狼。
“另外，”曹叡補充道，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，“將劉禪即將大舉出海、遠征‘蛟部’的消息，以及……鄧艾作亂伏誅、鄴城已定的消息，一並通報各州，尤其是……通報劉禪。讓他知道，我大魏，內亂已平，朕，還在。”
他要告訴劉禪，曹魏還沒垮，他曹叡還在位。這或許不能阻止劉禪的兵鋒，但至少，能讓他多一絲顧忌，也讓天下那些還在觀望的人知道，北方，還有一麵旗幟。
“至於沿海……”曹叡頓了頓，“令青徐都督，加強戒備，但……若遇劉禪水師北上，隻要其不主動攻擊我境，不登陸我土，便……不必阻攔，不必挑釁。一切，以穩為主。”
不合作，不阻攔，靜觀其變。這是最無奈，也最現實的選擇。在自身難保的情況下，他隻能眼睜睜看著南邊的猛虎磨礪爪牙，撲向海上的惡狼，然後默默祈禱，兩敗俱傷。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夏侯獻重重磕了個頭，起身，黯然退下。
高台之上，又隻剩下曹叡一人。夜風漸起，帶著北方的寒意，吹動他單薄的衣袍。他望著南方那一片深邃的黑暗，那裡是長江，是東海，是即將爆發大戰的修羅場。
父皇，祖父，你們在天有靈，可曾看到，這曹家的江山，這大魏的社稷，已被兒臣，帶到了何等境地？
一股強烈的酸楚湧上鼻端，但他死死忍住，沒有讓眼淚流下。
他是皇帝，是曹叡。他可以絕望，可以恐懼，但不能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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至少，不能在任何人麵前哭。
夜色，如同濃稠的墨汁，徹底吞沒了淩雲台，也吞沒了這個在絕境中掙紮的年輕帝王孤獨而倔強的身影。
……
東海，霧隱島，深夜。
與長安的決斷、鄴城的絕望不同，這裡的深夜，充斥著一種野獸臨戰前的、壓抑的興奮與嗜血的躁動。濃霧比白日更重，像粘稠的灰漿，包裹著島嶼，吞噬了星月之光。隻有洞穴深處、臨時搭建的窩棚裡透出的零星火光，以及海浪永無休止的咆哮，證明著這片死亡海域中，還蟄伏著致命的生命。
最大的海蝕洞穴內，火光比前幾日明亮了許多。數十支浸滿油脂的火把插在岩壁縫隙，將洞內照得一片通明，卻也投下更多搖曳詭異的陰影。洞中央的空地上，擠滿了“蛟部”的大小頭目，粗重的呼吸聲、甲葉武器的輕微碰撞聲、以及難以抑製的低沉交談，混雜在一起，形成一種令人心悸的嗡嗡聲。
烏鱧已經回來了。他帶著北上的船隊，攜帶著最後一批劫掠來的物資和抓到的幾十個倒黴的鐵匠、船工，在傍晚時分悄然駛入霧隱島隱蔽的水道。此刻，他站在鱗霽身旁，臉上那道傷疤在火光下更顯猙獰，眼中燃燒著毫不掩飾的戰意和……一絲隱隱的焦躁。連續多日的襲擾和撤退，讓他這頭習慣了一往無前的猛虎，感到有些憋悶。
鱗霽依舊坐在那塊海豹皮墊著的岩石上，但坐姿筆直，如同一尊石雕。他麵前攤開著那張簡陋的海圖，上麵用炭筆畫滿了隻有他自己才能完全看懂的符號和箭頭。波叔肅立在他身後。
“人都到齊了。”波叔低聲道。
鱗霽點了點頭，目光緩緩掃過洞內每一張或凶悍、或陰鷙、或緊張的麵孔。這些都是跟隨他多年的老部下，是“蛟部”的骨架，也是即將到來的血戰中，決定生死的關鍵。
“弟兄們，”鱗霽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卻奇異地壓下了所有的嘈雜，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，“剛得到確切消息。漢帝劉禪，已下詔。其大將魏延，統率數萬水師，上百艘戰船，將於三日後，自長江口出發，目標，直指我‘獠牙礁’。”
洞內瞬間一片死寂，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和海浪隱約的轟鳴。儘管早有心理準備，但當敵人真的傾巢而出、大戰在即的消息被證實，一股混合著恐懼、興奮和決死的寒意，還是瞬間攫住了大多數人的心臟。
烏鱧舔了舔乾燥的嘴唇，眼中凶光更盛：“來了好！老子正等著他們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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