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和沾血的絹帕胡亂塞入袖中，深吸一口氣，努力挺直了佝僂的脊背，用儘量平穩的聲音道：“進來。”
門開了，進來的不是宦官，而是身披輕甲、麵帶倦色但眼神依舊銳利的夏侯獻。他在北上的半路上接到了土垠陷落的噩耗，當機立斷，隻帶少數親衛，星夜兼程返回鄴城。他知道，此時此刻，皇帝身邊，比幽州前線更需要他。
“陛下！”夏侯獻單膝跪地，聲音沉痛，“臣無能，救援不及，致使土垠陷落，幽州危急！請陛下降罪！”
曹叡看著夏侯獻，這個從自己登基以來，一直忠心耿耿、竭力支撐危局的族兄（夏侯氏與曹氏同源），心中五味雜陳。有憤怒，有無奈，也有一絲淡淡的慰藉。至少，還有人是真正忠於他，忠於曹魏的。
“子翼，起來吧。”曹叡的聲音依舊沙啞，但已恢複了帝王的冷靜，“土垠之失，非你之過。是朕……是朝廷，無力救援。”
夏侯獻起身，看著曹叡那蒼白得嚇人、眼窩深陷的麵容，心中一痛：“陛下，您要保重龍體！國事艱難，更需陛下坐鎮！”
“坐鎮？”曹叡慘笑，“坐鎮在這四麵漏風的鄴城，坐看江山一寸寸淪喪嗎？”
“陛下！”夏侯獻上前一步，急道，“形勢雖危，然非絕境！劉禪在海上受挫，其勢暫緩。公孫淵雖下土垠，然其長途奔襲，後方不穩，且遼東苦寒，其兵力、糧草補充亦難。隻要我軍能迅速穩住幽州防線，拖住其兵鋒，待其師老兵疲，或可覓得反擊之機！當務之急，是陛下要振作，要拿出決斷！”
“決斷？”曹叡看著夏侯獻，“子翼，你說，朕該如何決斷？援兵？糧草？民心？朕還有什麼可以拿得出來？”
夏侯獻咬牙，眼中閃過一絲狠色：“陛下，非常之時，當用非常之法！朝廷府庫空虛，可向河北世家大族‘借’糧！可提高商稅、鹽鐵之利！可……可發行大額虛值錢幣，以充軍資！至於兵員，可強行征發鄴城及周邊青壯，編入行伍！告訴百姓，公孫淵乃胡虜雜種，若其南下，必行燒殺搶掠之事，河北將無噍類！唯有死戰，方有生機！”
這是飲鴆止渴，是刮地皮，是竭澤而漁。但在夏侯獻看來，不如此，曹魏連眼下這一關都過不去。
曹叡沉默著。他知道夏侯獻說的是眼下唯一可能見效的“辦法”，但這樣做的後果，將是徹底失去河北民心，加速曹魏的崩潰。可若不如此，難道坐等公孫淵兵臨城下？
“還有，”夏侯獻壓低聲音，眼中寒光閃爍，“彭城王（曹據）及幾位宗室元老，近日與一些朝臣往來密切，似在密議什麼。值此國難之際，陛下不可不防！臣建議，陛下可下一道‘罪己詔’，並詔令宗室、百官，捐出家財，以助軍資。一則可解燃眉之急，二則……可試探人心，看清誰忠誰奸！若有那等一毛不拔、甚至暗中串聯者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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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麵的話，夏侯獻沒有說下去，但意思已然明了。借“捐輸”之名，行清洗、抄家之實，既能得錢糧，又能鏟除內部可能的隱患。
曹叡閉上了眼睛。他感到一陣眩暈。夏侯獻的每一條建議，都像是在他心頭剜肉，都是在將曹魏這艘破船，向著更深的漩渦推去。但他悲哀地發現，自己似乎沒有更好的選擇。
“就……依你所言吧。”良久，曹叡緩緩睜開眼睛，眼中已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靜，那平靜之下，是破釜沉舟的決絕，“擬旨。朕德行有虧，致令國事維艱，北疆淪喪，罪在朕躬。今下罪己詔，布告天下。並令，凡我大魏宗室、百官、世家、富戶，皆需量力捐輸，以助軍資，保境安民。有能捐輸巨萬、助朝廷度此難關者，朕不吝封侯之賞。若有為富不仁、囤積居奇、抗旨不捐者……以通敵資賊論處，家產充公，全家流放！”
冷酷無情的旨意，從這虛弱而年輕的皇帝口中吐出。他已經顧不得身後名，顧不得天下悠悠之口了。他隻要錢，要糧，要兵，要撐過眼前，哪怕為此將整個河北變成人間地獄，將曹魏最後一點人心丟儘。
“另外，”曹叡補充道，聲音冰冷，“派人嚴密監視彭城王府及所有可能心懷異誌者。若有異動，可先斬後奏。至於劉禪和‘蛟部’……繼續密切關注。將朕下‘罪己詔’、募捐軍資、決心死守河北的消息，也散播出去。讓劉禪知道，朕還沒死，曹魏還沒亡！”
“臣，領旨！”夏侯獻重重一禮，眼中燃燒著同歸於儘般的火焰。他知道，這是一條不歸路，但既然踏上了，就隻能走到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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