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4章 夜深人不寐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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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極宮，兩儀殿。
夜色如墨，殿中燭火通明。
李淵沒有睡。
他坐在禦案之後，麵前攤著一份折子，朱筆擱在筆架上，墨跡已經乾透，顯然已經很久沒有動過。
他今年五十二歲，正當盛年，麵容方正，眉目間有一種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沉穩與威嚴。
可此刻，他的眉頭微微皺著。
“什麼時辰了？”
“回陛下，已過三更。”內侍小心翼翼地上前，“陛下該歇息了。”
李淵沒有應。
他的目光落在殿角那尊銅鶴上，眼神有些空，像是在看什麼，又像是什麼都沒在看。
半晌，他忽然開口：“甄權回來了沒有？”
內侍正要答話，殿外傳來通報聲——
“啟稟陛下，太醫署令甄權求見。”
李淵的眉頭鬆了鬆，又很快皺起來：“宣。”
殿門打開，夜風裹著初春的寒意湧進來，吹得燭火劇烈搖晃。
甄權走進來，身形清瘦，脊背挺直，白發蒼蒼，在滿殿燭光中像一棵經了霜的老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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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到禦案前，深深一揖：“臣甄權，參見陛下。”
李淵抬手：“免了。起來說話。”
甄權直起身，卻並未立刻開口。
李淵看著他欲言又止的神色，心裡的那根弦慢慢繃緊了。
“如何？”他問，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一種不容回避的分量。
甄權沉默了一息，終於開口：“回陛下，臣方才為小殿下診過脈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小殿下先天稟賦不足，脈象細弱，是臣行醫七十餘年來，極少見的體質。”
殿中的空氣驟然凝滯。
李淵沒有說話。
他的麵容依舊沉穩，看不出太多情緒的波動。
可他的手——那隻握著朱筆橫掃天下、在太原起兵時都不曾抖過的手——此刻，指節微微泛白。
甄權繼續道：“臣已開了方子，以溫補為主，藥性極平極緩，不求速效，但求無過。秦王妃亦已記下臣交代的養護之法。”
“頭三個月最是要緊，”
老者一條一條地稟報，語速不快，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楚，“需仔細將養，不可受寒，不可受驚，不可勞累。若能平安渡過這三個月，後續便好辦許多。”
李淵聽完，沉默了片刻。
然後他問了一句甄權沒有預料到的話：“那孩子……長什麼樣？”
甄權微微一愣。
他抬起頭，望向禦座上的天子。
燭光下，李淵的麵容依舊是沉穩的、威嚴的，可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，聲音裡有一種很輕很輕的東西。
不是帝王的垂詢。
是一個爺爺，在問自己的孫子長什麼樣。
甄權的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。
“回陛下，”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一些，“小殿下……容姿極美。”
他的語氣很平，沒有誇張，沒有修飾，隻是陳述一個事實。
“臣行醫七十餘年，見過無數嬰孩，從未見過那樣好看的孩子。”
“皮膚白得像雪，眉眼精致如畫，一雙眼睛清亮見底，像是盛著月光。”
老者的聲音微微頓了頓，像是在回憶那個孩子安靜睡著的模樣，渾濁的眼睛裡泛著一種柔和的光。
“他睡著的時候，眉心微微蹙著，像是有心事。”
“可當他笑起來——”
甄權說到這裡，自己都沒有意識到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“殿下和王妃的心，便都化了。”
殿中安靜了一瞬。
李淵的眼眶微微泛紅。
他沒有說話，隻是垂下眼簾，像是在遮掩什麼。
沉默了幾息，他才開口，聲音有些發啞：“好。”
就一個字。
可這一個字裡，有太多的東西。
有欣慰，有心疼，有期待，還有一種說不清的、沉甸甸的柔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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