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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": "林深到縣城客運站的時候，太陽剛爬到半空。
售票窗口排了七八個人，他跟在一個扛化肥袋子的大漢後麵等了十來分鐘，花三塊二買了張去省城的硬座票。
售票的大姐把票從窗口遞出來，多嘴問了句：“小夥子，一個人去省城？”
“嗯。”
“頭回去吧？看好東西，那邊扒手多。”
林深把票揣進棉襖內兜，道了聲謝。候車室是間磚房，兩排長條木椅上坐著十來個人，旱煙味和大蒜味混在一起，嗆得人嗓子癢。
他找了個角落坐下，把背包摟在懷裡。
從靠山屯走了兩個多鐘頭山路，腿肚子發酸，但十九歲的身板扛得住，歇了一刻鐘就緩過來。
火車晚了二十分鐘。
綠皮車喘著粗氣進站那會兒，站台上的人跟衝鋒似的全撲了過去。林深被裹在人堆裡，好不容易從車門擠了上去。
車廂裡的味兒撲麵——汗味、腳臭味、方便麵味、劣質煙味，五味雜陳。過道裡站滿了人，行李架上堆著各種蛇皮袋和編織筐，有人把鋪蓋卷頂在腦袋上往裡鑽。
他的座位靠窗，擠過去坐下的時候，對麵三個位置已經滿了。
一個灰棉大衣的婦女摟著個睡著的孩子，旁邊是嗑瓜子的乾瘦老頭，戴著火車頭帽。靠過道的位置上坐著個三十出頭的男人，黑色仿皮夾克，高領毛衣，腳上一雙半舊皮鞋——這打扮擱這趟綠皮車上，紮眼。
更紮眼的是，這人手邊有個黑色人造革皮包，兩隻手搭在上麵始終沒鬆開。
林深多瞟了一眼。偏瘦削的臉，顴骨不高，不是東北人的長相。
火車哐當哐當地開了。
林深掏出苞米餅子啃了兩口，冷透了的餅子跟石頭似的，咬一口腮幫子生疼。
“小夥子，喝口水？”嗑瓜子的老頭從腳底下提起軍用水壺，擰開蓋晃了晃。
“謝了叔。”林深接過來灌了兩口，溫水，帶著鐵鏽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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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去省城乾啥？走親戚？”
“辦點事。”
“獵戶吧？”老頭上下打量他，“看你手上那繭子。”
“家裡打獵的。”
老頭點了點頭，繼續嗑瓜子，不再多問。
林深啃完餅子，沒閉眼，不著痕跡地觀察著車廂。
對麵皮夾克男人一路也沒睡。翻著巴掌大的筆記本寫寫畫畫，時不時往窗外瞅一眼，像在記站名。
火車中途過了個道岔，劇烈搖晃，皮夾克被甩得往旁邊一歪，胳膊肘碰到嗑瓜子老頭。
“對不起，對不起。”那人連忙道歉，口音果然帶著南方味兒，舌頭打卷的位置不對。
林深注意到他手指頭上有繭——不是農活磨的，是長期捆紮貨物、搓繩子磨出來的。
跑貨的。八成是。
四個多小時的顛簸，中途停了兩站，又塞進來一車廂人。有人在過道鋪報紙睡覺，列車員推著小車吆喝“瓜子花生礦泉水”，嗓門蓋過了孩子的哭聲。
下午兩點多，火車駛入省城站。
出了站，林深在廣場上站了幾秒。
1985年的省城火車站廣場，比他記憶裡小了一大圈——水泥磚地麵，磚縫裡冒著枯草，正對麵一排灰撲撲的二層樓房，掛著“東方旅社”“工農兵招待所”“張記麵館”的招牌，油漆剝落得厲害。
人很多。蛇皮袋、自行車、三輪車、蹲在牆根抽煙的閒人。
他正要找個旅社先落腳，餘光掃到一個熟悉的身影。
皮夾克。
火車上對麵那個南方男人也出了站，站在廣場邊東張西望，手裡攥著人造革皮包，嘴裡叼著煙，一臉茫然。
林深沒跟過去，但留了個心。
不到半根煙的工夫，一輛三輪車蹬過來，車夫黑臉大漢，衝皮夾克吆喝了句什麼。兩人說了幾句話，皮夾克上了車。
車夫調頭的時候，林深聽到了兩個字。
本地口音，很重，但聽得清——
“溫州街。”
他腦子轉了一下。
溫州街。八十年代大批溫州商人北上，在省城火車站附近自發形成的聚居區。後來城市改建拆了，但眼下這年頭，那裡是南方“倒爺”在東北最大的據點。
趙天虎要是在省城，隻可能在那條街上。
林深提起背包，跟著三輪車的方向走了過去。
拐進一條胡同，兩邊低矮的平房，晾衣繩上掛著凍得硬邦邦的褲衩背心。土路坑坑窪窪，走了不到二百米，視野豁然開朗。
一條不寬的街麵，兩邊全是門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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