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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": "慢車從縣城到省城，晃了整整七個鐘頭。
林深沒座，靠在車廂連接處的鐵欄杆上，腳底下是兩個農民帶的蛇皮袋，袋子裡裝的大白菜，散發出一股又甜又衝的味道。車廂裡擠得跟罐頭似的，各種體味、煙味、食物味攪成一團，讓人頭皮發麻。
他沒閉眼。
七個鐘頭裡，他把腦子裡關於關維國的所有信息，重新捋了一遍。
前世記憶裡，關維國這個名字並不顯赫。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，這人靠倒騰緊俏物資起家，木材、鋼材、化肥，什麼賺錢乾什麼。九二年南巡之後，他搖身一變，注冊了實業公司，搞起了正經生意。再後來的事，林深就不太清楚了——他那時候還在讀書，跟省城的江湖隔著十萬八千裡。
但有一點他記得清楚：九十年代中期，省城爆出過一樁轟動全省的走私案，牽扯出一大批人。關維國的名字，好像在那張名單的邊緣出現過。
這說明什麼？說明這人現在正處在擴張期，膽子大，手伸得長，但根基還不算太深。他還沒有變成後來那種動不動就能找省裡打招呼的大人物。
八五年的關維國，充其量就是個膽子比腦子大的二道販子，身邊養了幾條狗，在這片山裡橫行霸道。
對付這種人，硬碰硬是蠢招。你打他一拳，他找十個人打你十拳。但他有一個致命的弱點——他見不了光。
他的生意，七成以上在灰色地帶。倒賣物資、偽造手續、強買強賣，每一樣拿出來，都夠他蹲兩年。隻是這年頭，經濟搞活了，管得鬆了，很多事情上麵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
林深要做的，就是讓上麵那隻閉著的眼，睜開。
火車到省城的時候，天剛擦黑。
站前廣場亂哄哄的，拉客的三輪車夫扯著嗓子喊，賣茶葉蛋和烤紅薯的攤子支得到處都是，空氣裡彌漫著一股煤煙和尾氣混合的味道。
林深裹著他那件打補丁的棉猴，站在廣場邊上，被人流推來搡去。
省城。
前世他二十三歲才第一次來，那時候滿腦子都是闖出一片天地的豪情壯誌。現在，他提前了四年。
但這一次，他不是來闖天地的。他是來殺雞的。
——當然，是殺給猴看的那種。
他沒直接去找關維國。他先找了個火車站附近最便宜的小旅館，一塊五一晚的地下室，潮氣重得被子都是濕的。他把帆布包鎖在床頭櫃裡，出了門。
省城比縣城大了不知道多少倍，但八十年代中期，繁華隻集中在幾條主要街道上。百貨大樓、新華書店、國營飯店，都集中在中山路那一片。往兩邊的巷子裡一拐，就是灰撲撲的居民區和大雜院。
林深憑著前世殘存的記憶，七拐八拐，找到了一個地方。
省報社。
報社大樓是棟五層的灰色建築，門口掛著“東北日報社”的大牌子，紅漆有些脫落。傳達室的老頭戴著老花鏡，正在看一份翻得卷了邊的報紙。
“同誌，投稿走哪個窗口？”
老頭從眼鏡上方瞟了他一眼：“讀者來信辦公室，三樓左拐第二間。不過，今天下班了。”
“明天幾點上班？”
“八點。你是哪個單位的？”
“長白山靠山屯的，農民。”
老頭又看了他一眼，這回看得仔細些。一個穿著補丁棉襖的山裡小子，跑省城來給報社投稿？
“小夥子，我們報社不收小說和詩歌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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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是小說。是真事。”
老頭“哦”了一聲，沒再說什麼，擺擺手示意他明天再來。
林深轉身走了。他沒急著離開，而是繞到報社後麵的家屬區轉了一圈。前世的記憶模糊但管用——他記得報社有個姓馬的記者，專跑社會新聞，筆頭硬，膽子也硬，後來因為寫了幾篇揭露性的報道，差點被人堵在巷子裡打斷腿。
馬記者。全名馬國強。
這個人，是他計劃中最關鍵的一環。
但他現在不能貿然去找。他得等，等一個合適的時機。
從報社出來，林深又去了另一個地方——省城最大的自由市場，南關大集。
八十年代中期的南關大集，是省城個體經濟的縮影。賣衣服的、賣鞋帽的、賣磁帶的、賣電子表的，攤位一個挨著一個，吆喝聲此起彼伏。也有賣山貨藥材的，但都是零散的小攤，東西雜亂，品質參差不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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