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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惠的嘴唇動了動。
“我插隊的地方，所有人都知道——”顧檸一字一字講得很清楚，聲音不大，每個字卻紮進人耳朵裡。
“從我到隊裡報到那天起，七年，家屬欄填的是沈康平、周惠。七年，沒有一筆彙款。七年，沒有一封來信。隊裡的人都以為我是孤兒，是被家裡徹底拋棄了的。”
人群裡的竊竊私語變了味道。
周惠張了張嘴，“那、那是因為當時條件不好，寄信不方便——”
“不方便？”顧檸打斷她。
她從書包另一個夾層裡取出一張紙，是一張郵局彙款存根的複印件。
“一九八三年三月，沈康平通過省城郵局向杭城東郊寄出彙款一百二十元。收款人——沈清楠。”
周惠的臉色變了。
“同年九月，又一筆，八十元。”
“一九八四年一月，一百五十元。”
顧檸的手沒有抖。她一張一張把那些複印件展開，舉給周圍的人看。每一張上麵，彙款人和收款人的姓名、金額、日期，都打印得清清楚楚。
“我在鄉下餓得啃樹皮的時候，你們一筆一筆往沈清楠那裡寄錢。”
操場上徹底安靜了。
周惠的嘴唇發白，腦子裡“嗡”的一聲。
這些東西——沈康平說全部銷毀了。郵局的底聯怎麼可能被翻出來？
顧家。一定是顧家的人脈。
“那——那也是……”周惠的聲音發飄，“清楠當時在外地念書，她需要——”
“需要什麼？”顧檸的聲音終於帶了一絲冷意。“你說養了我十七年，那我再問你——我上學的學費，你們出過嗎？”
周惠閉了嘴。
顧檸偏了偏頭，看向人群裡的教務處李主任。
“李主任，學校八二年之前的學籍檔案還在吧？我小學五年級的學費減免申請上麵，班主任王老師的批注是什麼來著？”
李主任被突然點名，愣了一下。他還真知道這個事——前兩天陳老師拿著顧檸的成績去辦公室的時候閒聊了幾句，他翻過舊檔。
“……是＇該生家庭困難，父母無力承擔學雜費。經班主任及教導處研究，由學校公益基金減免本學期費用。＇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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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主任念完這段，自己都覺得哪裡不對了。
家庭困難？無力承擔？
可同期那些彙款單上的數字——一次一百多塊，在八十年代初，夠一個孩子交好幾年的學雜費了。
給親閨女大把大把寄錢，讓養女去學校申請減免？
圍觀人群裡的議論聲陡然變了調。
“這哪是養恩啊，這不就是……”
“天呐，這也太缺德了吧？”
周惠的腿開始發軟。
不行。不能再站在這兒了。
她的腦子飛速轉動——走？現在走就等於默認了。可她實在找不出任何一句能翻盤的話。那些彙款單、那些學籍檔案、那份卷宗，一樣一樣全是鐵證。
周惠的膝蓋忽然一軟，身子往後仰，眼睛一翻，直挺挺地往地上倒去。
“哎呀！暈了！”
旁邊有個女老師下意識往前撲了一步要去扶。
顧檸抬手，攔住了。
她蹲下身，從書包側兜裡取出一根銀針——這是跟師傅學急救時隨身帶的，細長、鋒利，平時別在一塊乾淨棉布裡。
周惠閉著眼，眼皮卻在微微顫動。
呼吸平穩，麵色正常，嘴角還有剛才沒來得及擦掉的鼻涕痕跡。
顧檸不動聲色地捏起周惠的手，翻過來，露出手腕內側。
銀針落下，紮在人中穴上。
“嗷——！”
周惠一聲尖叫，彈坐起來，雙手捂著鼻子下麵那個火辣辣的點，眼淚都疼出來了。
全場幾百號人盯著她。
一秒鐘前還“暈死過去”的人，現在活蹦亂跳地嚎叫，跟詐屍似的。
教務處的李主任把臉別過去，實在看不下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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