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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": "船離了枯柳灣，像一根離弦的箭，沿著渾濁的河道向北疾馳。
馬六站在船尾，手裡攥著個沉甸甸的錢袋子，一百二十兩銀子，壓得他那乾瘦的身板都挺直了幾分。他一邊掌著舵，一邊拿眼角餘光不住地往船艙裡瞟。那隻大鐵箱子就擺在艙裡，蓋子關著，可那股子銀子特有的、冰涼又勾人的味道，仿佛能穿透鐵皮，直往他鼻子裡鑽。
“爺，您幾位這趟買賣，做得可真不小。”馬六叼著空煙杆，嘬了兩口，沒話找話。
方寧靠在船舷上，沒理他。他正看著河水發呆，腦子裡過電影似的，一遍遍回放著聚寶樓裡跟劉承對峙的每個細節。
那家夥，不簡單。
麵對三千兩白銀被劫，賬冊被奪，心腹被擒，居然還能穩坐釣魚台，甚至反過來拿話敲打自己。那份鎮定，那份氣度，絕不是裝出來的。三年的蟄伏，怕是已經把一個養尊處優的王孫公子，磨成了一頭吃人不吐骨頭的惡狼。
“下次見麵”，這四個字，像根刺，紮在方寧心頭。他知道，下次見麵，絕不會再有今天這樣的“好運”。劉承放他走，不是怕他，是還沒準備好跟他撕破臉。或者說，是在用這三千兩銀子，買一個摸清他方寧底細的時間。
“大人，在想什麼？”沈青衣走了過來，她換回了女裝，但腰間的刀沒解，英氣不減。
“想那位劉公子。”方寧吐掉嘴裡的草根，“你說，他是不是個瘋子？”
“他不是瘋子。”沈青衣挨著他站定，看著遠處的河岸線，“他是在賭。他在賭，我們拿了他的人和銀子，會立刻龜縮回黑熊嶺，忙著消化戰利品，沒空搭理他。這樣，他就有了喘息的機會，可以重新部署，甚至……可以把郡守衙門那條線發動起來，從官麵上把我們按死。”
方寧偏頭看了她一眼，這女人的腦子，確實轉得快。
“所以，我們不能讓他賭贏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？”
“回去之後，那份賬冊，立刻抄錄，送給你爹。讓他知道，錢坤和漕幫勾結，私販軍械，這事有多大。沈守備要是聰明，就該知道，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，是該下刀子的時候了。”
船艙裡，陳衝正帶著兩個兵丁，拿繩子把王麻子捆得跟個粽子似的。王麻子嘴裡塞著破布，一雙眼睛怨毒地瞪著他們，喉嚨裡發出“嗚嗚”的聲音。
“瞪什麼瞪？再瞪把你眼珠子摳出來當泡踩！”陳衝一巴掌呼在他後腦勺上，罵罵咧咧，“落到我們大人手裡，算你倒了八輩子血黴。”
另一邊，周彥縮在角落裡，抱著那半塊沒吃完的麵餅，小口小口地啃著，眼睛卻滴溜溜地轉，一會兒看看被捆成豬的王麻子，一會兒看看敞開的船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，最後，目光落在了那隻沉甸甸的鐵箱子上。
他挪了挪屁股，蹭到方寧腳邊。
“大人。”他壓低了聲音，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子。
方寧低頭看他：“有屁快放。”
“這三千兩銀子，您打算怎麼用？”周彥搓著手，臉上帶著一種病態的亢奮，“我有個不成熟的小建議。”
“說來聽聽。”
“招兵買馬，這自然是第一要務。但不能瞎招。上陽郡地界，良家子弟不願當兵，流民地痞又靠不住。我倒是知道一個地方，能招到好兵。”
“哪兒？”
“北山礦場！”周彥的眼睛亮了，“那裡聚集了數千名官府發配來的囚犯和逃戶，都是些犯了事的軍漢、走投無路的武人，個個身強力壯，手上有人命。官府把他們當牲口使，吃不飽穿不暖，稍有不慎就是一頓毒打。隻要咱們肯出錢，給他們一口飽飯，許他們一個軍戶的前程，把他們從礦場裡撈出來，這些人，絕對會把命賣給您！”
方寧來了興趣：“礦場是官辦的，我們怎麼撈人？”
“官辦的才好辦！”周彥笑得像隻偷了雞的狐狸，“礦場的主官是個出了名的貪官，叫孫胖子。隻要銀子給到位，別說買幾個囚犯，就是把他親爹的墳刨了，他眼皮都不會眨一下。這事，交給我去辦，我熟！”
“你倒是門清。”
“嘿嘿，以前幫劉廣義打理這些上不得台麵的事，沒少跟這幫人打交道。”周彥臉上有些得意，但很快又垮了下來，“不過，大人，咱們現在還有個大麻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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