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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遠看了周應秋好一會兒。
說實話，這位禮部郎中比他預想的難纏的多。
不是那種拍桌子瞪眼的莽撞人，說話聲音也不大，可每一句都往你最虛的地方捅。
“窩藏潰兵”這四個字要真扣實了，新學就完了。
不管你教的學問多有用，不管你的學生在城牆上殺了多少建奴，大明律寫得明明白白……
窩藏逃兵，與逃兵同罪。
想了想，陸遠聲音很平靜的問道：“周大人，那潰兵叫什麼？”
周應秋頓了一下。
他沒想到對方不問罪，先問名字。
“張鐵柱。遼東錦州人，祖大壽麾下步卒。”
“錦州城破後逃回關內，一直隱匿身份。”
“你剛才說，他來新學旁聽了多久？”
“至少半個月。”
陸遠重複了一遍這個時間。
“半個月。”
“那他聽了什麼課？”
周應秋眉頭皺起來。
“陸先生，我不是來替你查考勤的。”
“他聽什麼課，跟你窩藏不窩藏有關係嗎？”
“有。”
陸遠走到工作台邊，拿起方以智留下的那本記錄，翻開遞過去。
“新學每堂課都有記錄，哪天講了什麼，誰在場，誰請假，全記在本子上。”
“周大人說的張鐵柱要真在這兒旁聽了半個月，這上麵就該有他的名字。”
周應秋接過本子翻了幾頁。
說實話，他看不太懂。
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公式和圖表。
滑輪組的力臂比，火藥的配比計算，蒸汽機的氣缸剖圖。
每一頁都有日期和在場學生的簽名。
二牛，翠兒，李守業，何茂才……
還有幾個旁聽生的名字，寫在頁腳。
周應秋翻到最近幾頁，手指忽然停住了。
頁腳上確實有一個名字：張鐵柱。
寫得歪歪扭扭，像是用炭筆描的。
日期是十二天前。
那天的課程內容是滑輪組的力學公式。
陸遠的聲音從背後響起：“找到了？”
周應秋合上記錄本，轉過身。
“找到了。”
“這說明什麼？”
“說明張鐵柱確實在新學旁聽過。說明他確實抄錄了新學的圖紙和公式。”
“說明新學確實窩藏了潰兵。”
陸遠指了指記錄本。
“周大人，你弄錯了一件事。”
“張鐵柱簽的是旁聽名冊，不是正式學生名冊。”
“新學的旁聽製度，周大人應該知道。”
“任何人對新學有興趣，都可以來旁聽。”
“不問出身，不問來曆，不收束脩，這是我新學的規矩。”
周應秋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陸遠搬出了皇帝。
他沒法反駁。
“窩藏潰兵的前提，是知道對方是潰兵。”
“新學每天進進出出兩百多人，陸某不可能挨個盤查每個人的底細。”
“張鐵柱來旁聽的時候，隻說自己是個流民。”
“他說想學本事混口飯吃，陸某沒有理由拒絕他。”
“周大人，你說這是窩藏。”
“那我問你，你走在街上，有人問你路，你告訴他了。”
“後來查出那個人是逃兵那你是不是也犯了窩藏罪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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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應秋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他當然知道這個邏輯經不起推敲。
可他也清楚，陸遠說的在理。
新學的旁聽製度確實寬鬆得離譜。
誰都能來，誰都能聽。
真要從嚴從緊定陸遠的罪，很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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