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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由檢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，那雙手上有一層薄薄的繭子，是三年裡搖過蒸汽車搖柄，擰過螺栓，拿過遊標卡尺留下的痕跡。
“先讓真定到宣府的水運線跑滿一年，數據夠了就擴到大同。通州那台船用蒸汽機如果能穩定跑兩年，就在所有邊鎮都配一台。新學的標準，從零件到碼頭到工坊，全部納入兵部調度體係。以後大明境內所有工坊，都用同一套標準造零件。”
陸遠聽完沒有接話。
他坐在石桌邊，手指搭在涼透的茶碗沿上，指腹在碗沿上慢慢走了一圈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陸遠說：“這些東西確實沒人教過你。”
他站起來走到工坊門口，推開了那扇半掩的門。
工坊裡黑著，但借著院子裡最後一抹暮色能看清桌案上攤著的那幾頁紙。
那是方以智走之前整理好的通州到宣府段水運數據，紙頁上密密麻麻寫著數字，煤耗，停靠次數，載重量，每一欄都填得工工整整。
“大明不缺能臣，不缺諫官，不缺會寫奏章的人。”陸遠站在門口沒有回頭：“缺的是會算賬，會修機器，會造零件的人。”
“這三年來新學做的事，就是補這個缺。”
“現在你把這些東西都學會了，那就帶回去用。”
朱由檢從石桌邊站起來，走到工坊門口站在陸遠旁邊。
兩個人並肩站在暮色裡，誰也沒有看誰。
“先生，朕有個請求。”朱由檢說。
“說。”
“新學不要關，繼續教。”
“朕會讓人把新學的標準寫成朝廷的規章，但教的人還得是新學的人。”
“朝堂上那些大臣看折子看得懂，看圖紙看不懂。”
“朕需要新學繼續教人，教到朝堂上有一半的人都會看圖紙。”
陸遠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
他看著工坊裡桌案上那幾頁紙的邊角被風掀起又落下，夜風從門縫裡灌進來，把那幾頁紙吹得嘩啦響了一聲。
“三年了，”陸遠說：“你剛來的時候連阿拉伯數字都認不全。”
“學生現在會算彈道了。”朱由檢接話。
“你上次算彈道的時候，角度算錯了，差了半分。”
“先生記性真好。”
“不是記性好，是那半分錯得離譜。”
朱由檢笑了一聲，聲音很輕，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。
他站在暮色裡沒有動，側過頭看了陸遠一眼。
“先生，”他說：“朕從一開始就知道你沒把朕當成皇帝。”
“你教課的時候該罵就罵，該批就批，從來不給朕留麵子。”
“你確實該罵。”
朱由檢又笑了一聲。
這回比剛才長一些，像是終於鬆了口氣。
陸遠站在門口沒有回頭，他看著工坊裡那幾張被風吹起的紙頁，伸手按住邊角，紙頁在他掌下安靜下來。
“明天早朝之後，朕會讓人把新學三年來的所有成果整理成一份正式公文。”朱由檢說：“水運線，蒸汽機，顆粒火藥，標準件，人才培養，全部寫進去。”
“內閣和六部都會看到。”
“看到之後呢？”陸遠問他。
“看到之後，他們會知道大明的路該怎麼走。”朱由檢的聲音不高：“這三年來新學走的路，就是大明該走的路。”
陸遠沒有接話。
他把那幾頁紙從桌案上拿起來疊好，放進抽屜裡，然後轉身走回院子。
暮色已經很深了，廊下的燈籠還沒有點亮，隻有天邊最後一道灰白色的光映在青磚地上。
“三年了，”陸遠在石桌邊重新坐下來：“你學也學了，看也看了，該知道的都知道了。那你告訴我，大明的根子到底爛在哪兒？”
朱由檢在石桌對麵坐下來，他沒有想太久，像是這個問題他已經想過很多遍了。
“爛在規矩上。”朱由檢說：“洪武年間定的規矩早就不能用了，但沒人敢改。”
“科舉隻考四書五經，不考算學和格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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