兄獨坐許久，莫非心中鬱結難平？」
嚴彭祖伸手接過燈盞，微光映著沉鬱的眉眼，緩緩道出連日思慮：
「我翻閱前朝舊事，河間獻王興學立教，先帝並未責難。如今淮陽王著書啟蒙，恪守臣節、事事依規，我等卻緊盯字句不肯釋懷，想來實在令人悵然。」
貢禹心中一震，瞬間看透根源。
眾人爭執的從來不是一卷蒙書。
眾人爭的是百年學派道統、學派存續、世代仕途、立身根本。
近百年間，公羊居於太學正統，掌控經義講授、入仕路徑，一代代儒生依託此學立身、為官、揚名。學派興盛，則門生順遂；學派衰落，則畢生所學失去依託。
自宣帝親政之後，朝堂風氣已然轉變。
天子不喜空論，看重實務，重視吏治民生，對公羊好辯、好譏評的學風日漸冷淡。平和務實、貼近禮法農事的穀梁之學，日漸受到看重。
學風轉變，便是朝堂風向轉變。
而淮陽王的出現，徹底打破了公羊一家獨盛的格局。
他身為皇子、身居藩地，治學兼容包容，淮陽書舍公羊、穀梁、左傳一同講授，不獨尊一派，不偏廢一家。當朝尊貴的皇子不再獨尊公羊，天下士子自然心中取捨分明。
讓公羊諸儒驚懼的，從不是淮陽王有過失，而是他行事太過周全無瑕。
他立身端正、務實勤政、治學包容，無聲之間向天下昭示：延續百年、獨霸太學的公羊舊學，並非世間唯一正道。
朝野之間早有傳聞，陛下有意擇定時日，召集天下名儒齊聚宮中，舉行大型論經之會，辨析各家經義得失，重新厘定官學主次。
一旦論經之會開啟，天子將當庭裁定正統歸屬。若《穀梁》自此居於太學正統，公羊延續近百年的鼎盛局麵，便會一朝傾覆。
屆時，博士失去講席，儒生失去仕途依託，百年學派傳承將日漸凋零。
眾人緊抓一卷蒙書不放，小題深究，看似固執爭辯，實則是舊學身處下行大勢之中，不願坐以待斃，奮力自保。
幽深廊道之內，孤燈光影晃動。
嚴彭祖與貢禹並肩緩步而行，身影在柱影間忽明忽暗。
嚴彭祖語聲低沉，帶著幾分悵然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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