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陽蒙書傳至長安,轉瞬已是一月有餘。
此書初入京城之時,僅在太學少數儒生之間私下傳抄。不過十餘日,品評辨析之聲便蔓延儒林,愈演愈烈。整整一月,學館廊下、官署閒談、市井街巷,處處都在議論這部藩王親筆編撰的啟蒙典籍,喧囂始終未歇。
可局麵卻透著幾分詭異:流言四起,非議不斷,滿朝文武、太學博士之中,竟無一人正式上書彈劾糾舉。
朝野各方的心思,已然清晰分明。
淮陽王劉欽鎮守藩地數年,勸農疏導河渠、賑濟安撫百姓、整頓地方吏治、安定鄉野民生,每一項政令舉措,都依循大漢法度行事,全部錄入尚書台存檔備查。恪守藩臣本分,遵從朝廷規製,並無一處越界逾製,即便逐條核查,也尋不出半點可指摘的過失。
真正讓公羊諸儒如鯁在喉、難以釋懷的,唯有蒙書中兩處稱頌之語。
書中稱揚衛青、霍去病北伐開疆、威震邊塞的功業,又記述張騫、蘇武出使異域、堅守氣節的事跡。
在恪守《公羊春秋》的儒者看來,褒獎功勳、明辨忠義、教化風俗、為天下立範,本是天子獨有的權柄,是朝廷專屬的權責。唯有帝王能夠裁定功過、彰揚氣節,由中樞確立教化、引導民心。
一介藩王,將本朝名將忠臣的風骨寫入童蒙典籍,傳布四方,即便行文公允、本心端正,在公羊一派眼中,終究是逾越本分,侵奪帝王教化之權,打亂尊卑藩輔的秩序。
議論此起彼伏,終究隻停留在口舌揣測,並無實據,並無違製過錯,無從定罪,無從彈劾。
長安朝堂,就此陷入一場心照不宣的僵持。
未央宮溫室殿內,暖意融融。
宣帝端坐禦案之前,逐一審閱天下郡國奏報,四方動靜、朝野風向,儘收眼底。中書令弘恭躬身侍立一旁,低聲將太學一月以來的紛爭擇要稟報,言語平實,不增褒貶,隻陳述事實,不夾帶個人傾向,分寸拿捏得極為審慎。
待弘恭奏報完畢,宣帝放下手中筆,抬目望向近臣,沉聲問道:
「弘恭,太學諸儒爭論多日,表麵爭的是一書一句的得失,你說說,內裡真正相爭的,究竟是什麼?」
弘恭垂首凝神,謹慎作答:
「回陛下,朝外看似爭辯蒙書措辭、藩王行事分寸,內裡實則是《公羊》《穀梁》兩派爭奪正統地位、太學講席、入仕途徑,說到底,是延續百年的經學格局之爭。」
宣帝微微頷首,目光望向殿頂藻井,一語點破數十年儒林積弊:
「你看得通透。」
「昔日孝武皇帝銳意開拓,重強乾弱枝,意在集權中樞、震懾四方。彼時《公羊》倡大一統、明尊王、重攘夷、辨尊卑,義理與國策高度契合。是以孝武尊崇公羊,立為官學,統領天下治學之士。」
自武帝獨尊儒術、定公羊為官學之後,數十年間,公羊學派牢牢把持太學博士人選、經義講授、士子入仕通道,在朝野盤根錯節,門生遍布各處。這早已不隻是一門學說,更是依附官學、關聯仕途、綿延數代的儒林勢力,牽動無數儒生立身前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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宣帝語氣稍緩,平淡之中帶著幾分沉肅:
「隻是時勢已然變遷。」
「孝武之世,重在向外開拓;朕執掌天下,重在守成固本。」
「守成之道,首在安撫百姓、勸課農桑、整肅吏治、務實理政。公羊之學長於褒貶議論、辨析義理,卻疏於治理地方、安撫民生的實務。」
「反觀《穀梁》,重禮法、守倫常、義理平和,更貼近民生農事,契合朕兼顧禮法與實務的治政思路。」
弘恭靜靜聆聽,心中豁然明了。
天子數年來偏愛穀梁學風,默許治學風氣轉變,並非單純個人好惡,而是國策重心隨世事調整。舊學不合當下治世所需,衰落已是大勢,並非一人可以扭轉。
宣帝最後緩緩定調,字字沉穩:
「朕治理天下,需要的是安定社稷、惠及百姓、踏實辦事的能臣,不是坐論道義、空辨是非的迂儒。公羊沿襲已久的治學風氣,已然不合今日時勢。」
暮色漸沉,太學西院一片清寂。
寒鴉掠過簷角,啼聲短促,在空廊間迴蕩。嚴彭祖獨坐廊下,案上攤著一卷《公羊春秋》,晚風拂動紙頁,沙沙輕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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