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敢告訴。朕若是再嚴懲於她，將來到了地下，天德非得揪著朕的胡子討個說法不可。”
徐儀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，再次彎身，發自內心的感激：“兒臣，謝父皇隆恩。”
她站起身，卻沒有立刻退下，眼睛裡滿是孺慕與關切，看著朱元璋花白的頭發，輕聲說道：“父皇定要保重聖體。這大明江山，終究還需父皇坐鎮。允炆年紀尚輕，若失了父皇庇護，往後那孩子，不知要受多少艱難。”
她的話，讓一直沉默溫順地站在一旁的朱允炆，眼眶也微微一紅。
朱元璋先是一怔，隨即，那張刻滿風霜的臉上，竟露出了一絲真正的笑意。那笑容很淡，卻驅散了些許殿內的沉重。
“你這丫頭……”他搖了搖頭，轉頭對朱允炆道：“允炆，你先出去。”
“是，皇爺爺。”朱允炆恭敬地行了一禮，又對徐儀頷首，這才轉身退出了大殿。
殿內一時隻剩下朱元璋和徐儀。翁媳二人，一個坐在禦座之上，一個靜立於殿下，終於是讓人能鬆一口氣。
朱元璋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：“你母後走之前，曾拉著朕的手說，讓朕莫要忘了初心，說她想看到一個真正的大明盛世。”
“可朕老了，這盛世，離得還有那麼遠。朕怕是，注定看不到了。”
這番話，卸下了所有的帝王威儀，更像是對著另一個世界的妻子，在做著一場無奈的傾訴。
徐儀的心揪了一下，開口道：“父皇已經為大明，為天下百姓，兢兢業業了一輩子。因為父皇，百姓才有了田地可以耕種，貪官汙吏才不敢肆意橫行，這天下，才有了如今這般安穩的模樣。盛世的基石，已由父皇親手築下，萬古不移。”
她的臉上沒有絲毫諂媚，唯有真誠。那雙清澈的眼睛裡，倒映著禦座上那個孤獨的老人。
朱元璋麵上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，緩緩點了點頭：“朕未竟之事，終須你們接著去做。老四在北平，乾得不錯。你回去告訴他，大明的北境，要替朕守得固若金湯，教那些草原上的韃子，再不敢南望中原。”
話音落時，已帶上了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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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允炆那孩子，什麼都好，就是心腸軟了些，資曆也太淺。他將來登基，底下的人未必都服氣。到那時候，他必須要仰仗他的王叔。老三和老四，日後是諸王之首，咱對他們，寄予厚望。”
“儀丫頭，你是個聰明的，一定要好生輔佐，莫要讓朕失望。”
徐儀心中一凜，躬身道：“兒臣，不敢辱命。”
朱元璋看著她，眼中難得有了一絲溫和，擺了擺手：“想當年，你們還都隻是一群滿地亂跑的毛孩子，朕是真沒想到，有一日，竟會對著你們，說這些托付天下的話。”
他仿佛陷入了某種回憶，語氣也變得輕鬆了些：“朕這些日子，總是夢見你母後。夢裡，她也不說話，就那麼板著個臉，像是在怪朕，為何讓老大，老二，都走在了朕的前頭。”
徐儀卻輕聲打斷了他，聲音裡滿是安撫：“生死有命，富貴在天。母後一生慈悲，又怎會真的怪罪父皇。這非人力可及之事，母後，她最是懂的。”
“是啊，她懂。”朱元璋喃喃自語，“她生前也常說，人的宿命，是老天爺早就定好的，誰也違背不了，人啊，終究會走上那條注定的路……”
“儀丫頭，你如何看？”皇帝是真上了年紀，竟會像個尋常老翁，拉著他看著長大的晚輩，說著這些玄之又玄的話，甚至帶著幾分打趣孩子的心思。
徐儀卻不敢有絲毫的怠慢，她斂容正色，思忖片刻後，方才開口：“回父皇，兒臣相信宿命。卻也不全信，宿命並非一條寫死的路，它更像是一張鋪開的輿圖，路徑縱橫。每一次選擇，都會將我們引向千差萬別的結局。兒臣認為，關鍵在於清楚所選為何，亦知其後之果，自己是否擔得起，便就足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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