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6章 呂將軍，我們什麼時候能回家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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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安元年，冬，十月。
徐州北境，傅陽城外。
劉協站在城頭上，裹緊了身上的大氅。
北風卷著黃土從平原上呼嘯而來，吹得城頭的旗幟獵獵作響。遠處的官道上，一支隊伍正在緩緩靠近。
那支隊伍大約有三千餘人。
騎兵超過兩千，浩浩蕩蕩排成長蛇陣，在冬日的平原上拖出一道翻滾的煙塵。
騎兵們穿著製式不一的鎧甲，有的披著並州鐵甲，有的穿著繳獲來的兗州皮甲，有的乾脆隻裹著破舊的皮襖。
旗幟東倒西歪，上麵依稀可見“呂”字和“溫侯”的字樣，已被戰火熏得發黑。
步兵的情況更差。
一千多人拖家帶口走在隊伍後頭，有人推著獨輪車，有人背著包袱，有人懷裡揣著不知從哪兒搶來的母雞。
很多人身上帶傷，用破布胡亂包紮著，走得踉踉蹌蹌。
這不是一支凱旋之師。
這是一支被打殘了的敗軍。
“這就是呂布的並州鐵騎？”劉協眯起眼睛。
“曾經是。”
簡雍站在他身後半步處，聲音壓得很低，“在兗州被曹操擊敗，濮陽失守，輜重儘失。
據說最慘的時候，呂布帶著親兵在野地裡啃了三天樹皮。
公子，臣還是想提醒您一遍………呂布此人豺狼之性，您確定要親自出城？”
“正因為是豺狼，朕才要親自去。”
劉協轉身走下城樓，“對豺狼，隔著一裡地扔肉，它吃完就跑了。
你要走到它麵前，讓它看見你的眼睛，然後它才知道以後該認誰做主。”
他頓了頓，腳步未停。
“更何況，朕與他，未必是初次見麵。”
簡雍怔了一下，隨即快步跟上：“公子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憲和，你忘了？初平元年，董卓焚毀洛陽，脅迫天子西遷長安。
當時的護送隊伍裡，有一支並州騎兵。”
劉協在城門口翻身上馬，拽住韁繩回頭看了簡雍一眼。
“那時候的呂布，是董卓的義子，官拜中郎將，封都亭侯。他負責保護天子的車駕…從洛陽到長安，整整走了兩個多月。”
簡雍恍然大悟，但旋即又皺起眉頭：
“可那是六年前的事了。那時候的您才八九歲，如今…”
“所以朕要賭一賭。”
劉協一夾馬肚，黃驃馬邁開步子朝城門洞走去，“賭他的記性，夠不夠好。”
傅陽城門緩緩打開。
門外的風更冷了。劉協騎著一匹不起眼的黃驃馬，身後隻跟著簡雍和十幾個護衛，朝呂布的隊伍緩緩迎去。
呂布的先頭騎兵停住了腳步。
中軍處，一麵殘破的呂字大旗加速朝這邊移動。
大旗下，一匹赤紅色的戰馬飛馳而來，馬蹄如雷，卷起一路煙塵。
赤兔馬。
那馬通體赤紅，鬃毛在風中像火焰一樣翻卷，四蹄翻騰間帶著一股讓人窒息的壓迫感。
馬上之人身長八尺有餘，頭戴三叉束發紫金冠，體掛西川紅棉百花袍，身披獸麵吞頭連環鎧，腰係勒甲玲瓏獅蠻帶，手持方天畫戟坐下嘶風赤兔馬之呂布是也。
雖然戰袍已經破了洞，金冠也有些歪斜，但那股睥睨天下的氣勢絲毫未減。
呂布。呂奉先。
馬中赤兔，人中呂布。
他在距離劉協十步處勒住了馬。
赤兔人立而起，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嘶鳴，前蹄重重落地，在地麵上刨出兩道深溝。
呂布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麵前這個少年。
十五六歲，騎著劣馬，穿著普通深衣，連盔甲都沒有。
“你是何人？”
呂布的聲音帶著一股漫不經心的倨傲，“劉備何在？”
劉協沒有回答。
他也在看呂布。
那張臉和史書上的描述完全吻合，英俊、淩厲、不可一世。
但此刻這張臉上多了些風霜，眼角有了細紋，顴骨下方微微凹陷，是長期吃不飽飯的人才有的削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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