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47章 出院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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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星月出院的那天，燕子崗下了一場薄雪。
雪不大，落在手心裡就化了，落在樹葉上就凝成一層薄薄的白霜，走近了才能看到那一層細細的、毛茸茸的白。周蕙把林星月的外套拉鏈拉到最上麵，把圍巾在她脖子上繞了兩圈，又繞了一圈，繞到林星月說“媽我喘不上氣了”才停下來。她往後退了一步，上下打量了一下，又走上前把圍巾鬆了一圈，再退回去，點了點頭。
“走吧。”
林建國在醫院門口辦出院手續，手裡拿著一遝單子，一張一張地數，數了兩遍，確認沒有漏，才把單子遞給窗口。他從口袋裡掏出錢包，抽出幾張紙幣，數了數，遞進去。找零的硬幣從窗口滾出來，在台麵上轉了兩圈，倒了，他沒有撿，用手指按住了，捏起來放進口袋裡。他的動作很慢，像是在做一個很需要耐心的手工活，不能急，急就會出錯。
三個人走出醫院大門。沈淵站在門口，背著那個藏藍色的舊書包。他穿著那件校服，肩膀上的裂口已經縫好了，針腳很細，是周蕙縫的，在病房的燈光下一針一線地縫的，縫到最後收針的時候，手抖了一下，針紮進了自己的手指，她沒有出聲，把手指放進嘴裡含了一下，繼續縫。
“沈淵，一起走吧。”林建國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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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淵點了點頭。四個人並排走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，林建國走在最左邊，周蕙在他旁邊，林星月在周蕙旁邊，沈淵走在最右邊。四個人之間隔著一段一段的距離，不遠不近。
雪還在下。很小，很薄，落在頭發上就化了，落在肩膀上就變成一個淺淺的水印。燕子崗的冬天沒有風，空氣是靜止的，冷冷的，像一塊巨大的、透明的冰。路上沒什麼人，雜貨店的門板半掩著，老板在櫃台後麵打瞌睡，電視開著，聲音調得很低，播著什麼午間新聞。梧桐樹的枝丫在頭頂交錯，雪落在上麵，又落下來，落在他們的頭發上、肩膀上、書包上。
走了十幾分鐘，到了樓下。聲控燈還是壞的，樓道裡黑漆漆的，隻有拐角處那扇小窗戶透進來的光，在地上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白方塊。林建國走在最前麵，周蕙跟在後麵，林星月在中間，沈淵走在最後麵。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裡回響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有人在數數。
三樓到了。林建國掏出鑰匙，插進鎖孔，擰了一下，門開了。他沒有立刻進去，站在門口，轉過身看著沈淵。“進來吃飯吧，你媽不在家，你一個人也沒法做。”沈淵站在對麵那扇門前，手裡還拎著那個塑料袋，手指攥著袋子的提手，攥得很緊，指節泛白。他看著林建國的臉，那張被風霜吹得粗糙的、下巴上還留著青色胡茬的臉，看了幾秒。然後他點了一下頭，跟著走進了林星月的家。
周蕙去廚房熱飯了。鍋鏟的聲音又響了起來，油鍋的滋滋聲從廚房飄出來，混著蔥薑蒜的香味。林建國去陽台收衣服，把曬乾的襯衫從衣架上取下來，一件一件地疊好。林星月和沈淵坐在客廳的沙發上，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，和在學校裡一樣，和在食堂裡一樣，和這六年來每一次一樣。
“沈淵。”林星月叫他。
他轉頭看她。
“你那個書包，去川市之前換個新的吧。我獎學金還剩八百塊，夠買兩個。”
沈淵看了她一眼，沒有說話。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。手指很長，骨節突出，指尖有鉛筆磨出的薄繭。他伸出手，翻開書包的蓋子，從裡麵拿出一樣東西。一個鉛筆盒，鐵皮的，掉漆了，上麵的卡通圖案已經磨得看不見了。他把鉛筆盒遞給林星月。林星月接過來，打開。裡麵有一張紙條，折成三角形的，邊角整整齊齊。她打開，上麵寫著一行字，字歪歪扭扭的，但每一個筆畫都寫得很用力，鉛筆把紙麵壓出了深深的凹槽。
“星月，謝謝你。沈淵。”
林星月看了很久。她把紙條重新折好，放進自己的口袋裡，然後伸出手，在沈淵的手背上輕輕地拍了一下。沒有說什麼“不客氣”，沒有說什麼“這是我應該做的”，她隻是拍了拍，像拍一個從小一起長大的、不需要說太多話的朋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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