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次我生日爺爺沒來看我。以前生日爺爺都會來看我，每次都帶雞蛋。家裡的雞蛋隻有生日和過年才吃。爺爺自己過生日都不吃，他說他不愛吃雞蛋，但我知道他是舍不得。”
沈硯給人的感覺就是很有親和力，特別是對小孩子來說。
田甜也願意對沈硯多說兩句。
她頓了頓，聲音變得更小，“他每次來都把攢的錢全給院長，讓院長好好照顧我。回去的時候車票貴，他舍不得坐車，走路回去。從福利院到村子，要走一整天。”
車裡很安靜，隻有發動機的低鳴和雨刮器來回擺動的聲音。
空氣靜默了一會兒，田甜開口了，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跟別人有關的事。“我爸爸媽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沒了。泥石流。他們走的時候，還在田裡著乾活，把我放在新做的被子裡，那床被子他們自己都沒舍得過蓋一次。然後山就塌了。爺爺說挖了好幾天，沒挖到。”
她把手指按在車窗上，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，像是那條她走過無數次的山路，“以前我也會哭，看著別人家都有爸媽，看著爺爺那麼老了還要下地，看著我們家的房子漏雨。”
“……後來就知道了，眼淚沒用。還不如幫爺爺多乾點活。”
沈硯感覺到手背上涼了一下。
一滴水落在他的指節上，他低頭看，然後又有一滴。
他才知道，他哭了。
他把頭轉向窗外，擦了擦眼睛。
前排副駕傳來很輕的擤鼻涕聲，老周把車停在路邊，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好幾下，又擰開保溫杯喝了好幾口水，緩了一會，才重新發動車子。
田甜沒有注意到這些。
或者說，她已經習慣了。
她把保溫杯捧在手裡，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轉著，聲音很輕，像是在講一個跟自己沒有太大關係的故事。
“有家庭來福利院想領養我。來了好幾家，有一家還帶了好多東西——新書包、新鞋子、一大盒水彩筆。他們一看就很有錢。他們問我願不願意跟他們走，我就裝傻，坐在那裡不說話，眼睛看著地上。”
“院長站在旁邊看著我，看了好久好久，最後他沒說什麼，幫我推掉了。我猜院長可能是看我和爺爺可憐吧。”
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，把保溫杯換到另一隻手上。
車窗外的雨還在下，水流沿著玻璃往下淌，把她側臉的倒影切成一條一條的。
“現在福利院裡我的年紀最大。以前是六年級的一個姐姐最大，她去年被領養走了。現在輪到我了。每次有家庭來，院長都先帶他們看我，我就裝傻。”
“裝了很多次，已經裝出經驗了，不能笑，笑了人家就覺得你喜歡他們。也不能哭，哭了院長會擔心。就低著頭坐著，不說話，手指頭絞在一起，人家問什麼都搖頭。這樣他們就走了。”
她說到“裝出經驗了”的時候嘴角往上翹了一下，那種小孩子在大人麵前想顯得自己很能乾時會有的表情。
然後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指絞著襖下擺，那個動作跟她剛才在福利院床上坐著時一模一樣。
“我讓爺爺生日不來看我了。上次我生日他來看我的時候我跟他說，爺爺你腿不好，下次別走路來了，生日也別來，等我放假了回去看你。他說好。他答應得可快了——答應得那麼快，肯定是騙我的。我知道他會一直來，除非來不了。”
她說到“除非來不了”的時候聲音忽然變輕了，像是這四個字燙嘴。
她的手指停在杯沿上不動了，那個小小的指甲蓋在保溫杯的金屬表麵上輕輕磕了一下，發出一聲極細的脆響。
然後她抬起眼看著沈硯，那雙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一種跟她年齡完全不符的眼神。
“叔叔，你前幾天在村裡見到我爺爺了，對嗎。”
沈硯說是，三天前，爺爺挺好的，還給他倒了碗水喝。
田甜看著他，看了大概有兩三秒，然後慢慢點了點頭，說哦，那他可能是忘了。
把她的生日忘了。
沒關係的。都是小事。
隻要他爺爺好好的。
她把保溫杯捧起來又喝了口水，轉頭看向窗外，嘴角露出一個很淺很淺的、如釋重負的笑，那種小孩子確認了好消息是真的好消息之後才會有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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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爺爺記性越來越差了。上次來福利院，他把攢的雞蛋放在背包最下麵，結果忘了，到了又翻了好久才翻出來，急得滿頭的汗，說雞蛋怎麼不見了。後來找到了，雞蛋碎了一個，蛋清都流出來了，他把碎雞蛋留在自己碗裡，把好的全給我了。他說碎的那個更香——碎蛋殼還在裡麵呢，怎麼就更香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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