寵了這麼多年的女人，他欠了她那麼多以至於這輩子都還不清的女人，收受賄賂。
“母後。”蕭衍之開口了，聲音有些啞，“這件事——”
“是真的。”太後打斷了他，“哀家讓人查了七天，每一筆賬都對得上，每一個人證都找得到。姚崇山收了錢，姚家管家過了手，姚貴妃收了錢。她收了，沒有退回，沒有上報，把銀子留在了永寧宮。你告訴哀家，這不是受賄，是什麼？”
蕭衍之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閉上了。他能說什麼？說“母後您查錯了”？太後查了七天，每一筆賬都對得上，他不能睜著眼睛說瞎話。說“也許貴妃不知道這銀子的來路”？銀子的來路寫在了密報上，每一筆都清清楚楚，她不可能不知道。說“朕來處理”？他怎麼處理？
“皇帝，哀家知道你心裡有她，知道你覺得欠她的。可這宮裡的規矩，不是你覺得欠誰的就能破的。”太後的聲音不大，可每個字都像一塊石頭，壓在蕭衍之心上，“貴妃收受賄賂，按宮規，輕則降位，重則打入冷宮。你自己選。”
蕭衍之低著頭，看著桌上那遝紙。紙上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，一刀一刀地剜在他的心上。他想起姚貴妃跪在他麵前說“陛下，臣妾錯了，臣妾不該打昭嬪”時紅著眼眶的樣子。想起她每次在他麵前提起當年失去的那個孩子時欲言又止的神情。想起太醫說她再也不能生育時她的哭聲。他欠她的，這輩子都還不清。可如今，她欠了宮規的債。他能不能替她還？
“母後，能不能再查一查？也許貴妃真的不知道這銀子的來路——也許是姚家管家自作主張，也許是有人陷害——”他說不下去了，因為連他自己都覺得這些話站不住腳。
太後看著他，目光裡有心疼，有失望，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。
“皇帝，你什麼時候才能不替她找借口？”
殿內安靜了下來，安靜得能聽到窗外的風鈴在風中叮咚作響，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歌，唱得人心煩意亂。蕭衍之坐在那裡，像一尊雕塑，一動不動。他在想，在想該怎麼辦。保姚貴妃，就是破了宮規，母後不會答應，朝臣不會答應，虞家不會答應。不保姚貴妃，就是降她的位份，就是打她的臉，就是告訴她——你在我心裡，沒有那麼重要。
“母後。”蕭衍之抬起頭，看著太後，“兒臣想先跟貴妃談一談。”
太後看了他一眼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後點了點頭。“可以。但你記住——宮規在那裡，誰也動不了。你跟她談完了，該怎麼做，還是要怎麼做。”
蕭衍之站起身，朝太後行了個禮，轉身走出了壽康宮。他的步子很重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，深一腳淺一腳，失去了往日的平穩。李公公跟在後麵，看著陛下的背影，在心裡歎了口氣。
他知道陛下要去永寧宮，知道陛下要跟姚貴妃談什麼，知道陛下會心軟，知道陛下會想辦法替姚貴妃開脫，知道陛下最後還是會求太後開恩。可是太後會開恩嗎？太後是規矩，規矩不會因為任何人而改變。
九
永寧宮裡，姚貴妃正坐在窗前喝湯。
湯是春鳶燉的，雞湯，加了紅棗和枸杞，燉了一整天，湯色金黃，香氣撲鼻。姚貴妃喝了兩口，覺得味道不錯，又喝了兩口。她今天心情不錯，因為她舅舅讓人送了信來，說他在戶部的差事辦得很好，明年有望升遷。她很高興，讓春鳶給他舅舅回了信，說等升遷了，她會在皇帝麵前替他美言幾句。
她不知道，暴風雨要來了。
蕭衍之走進永寧宮的時候，姚貴妃正在喝最後一口湯。看到他來了，她放下湯碗，站起身來，笑著迎了上去。
“陛下，您怎麼來了？不是說要批折子嗎？”她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胳膊，把他拉到軟榻邊坐下，自己在他旁邊坐下，靠在他的肩上，像一隻慵懶的貓，“臣妾今天燉了湯，陛下要不要喝一碗？春鳶的手藝越來越好了，比禦膳房做的都好喝。”
蕭衍之沒有動。他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的女人，看著她精致的妝容，看著她嘴角那抹滿足的笑容，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。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，她才十五歲，梳著雙環髻，穿著一件粉色的褙子，在禦花園裡放風箏。風箏飛得很高，她仰著頭看著天空，笑得像一朵開在春天的花。那時候的她，乾淨的，單純的，眼睛裡沒有算計，沒有嫉妒，沒有任何讓人不舒服的東西。
什麼時候變了？是他沒注意到，還是她本來就是這樣，隻是他以前沒看到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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