籌交錯，推杯換盞，笑語盈盈。一切都很正常。
酒過三巡，嬪妃們開始表演才藝。這是每年的慣例，為了給皇帝祝壽，也為了展示自己的才情。王貴人彈了琴，李常在唱了歌，張答應跳了舞，一個比一個精彩，一個比一個賣力。可蕭衍之的興致不太高，他端著酒杯，目光在殿內掃來掃去，不知道在看什麼。
姚貴妃站了起來。她走到殿中央，行了個禮，從袖中取出一支笛子。笛子是玉的，通體碧綠，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她把笛子舉到唇邊，吹了第一個音。
太和殿安靜了下來。笛聲悠揚，如泣如訴，像是在講一個很長的故事，一個關於少年和少女的故事。蕭衍之手中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。他看著姚貴妃，看著她緋紅色的褙子，看著她領口的祥雲紋，看著她腰間那條白玉腰帶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，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。那也是一個秋天，禦花園的桂花開了，滿園飄香。她站在桂花樹下，穿著一件緋紅色的褙子，手裡拿著一支笛子，在吹一首曲子。他走過去，她沒有看到他，吹完了才抬起頭，嚇了一跳，笛子掉在了地上。他彎腰撿起來，遞給她，說“你吹得很好”。她臉紅紅的，接過笛子，說“謝謝殿下”。
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麵，她十五歲，他十七歲。他送了她那件緋紅色的褙子，送了她那條白玉腰帶。她一直留著，壓在箱底，舍不得穿。今天她穿了，在他生辰這天，當著滿朝文武的麵，穿著他送她的衣裳，吹著當年那首曲子。她在告訴他——我記得，我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，記得你送我的衣裳，記得你送我的笛子，記得你說的每一句話。你還記得嗎？你忘了嗎？
蕭衍之看著姚貴妃，看著她的臉，看著她的眼睛，看著她的手指在笛子上起落。她老了，不是那種長出了皺紋、白了頭發的老，是那種心裡的火滅了的老。可她在努力，努力讓他看到，努力讓他記起，努力讓他回到她身邊。
他心裡很難過，不是為自己，是為她。她本可以過更好的日子，嫁一個普通的人，生幾個孩子，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。可她選了他，選了這條路，走到現在，走到一無所有。
姚貴妃吹完了最後一個音，殿內安靜了片刻，然後響起了掌聲。蕭衍之也拍了拍手，掌聲不大，可在安靜的殿內格外清晰。姚貴妃的眼眶紅了，沒有掉眼淚。她行了個禮，退回了自己的座位。
接下來幾個嬪妃表演了才藝，一個比一個精彩，可蕭衍之的興致不太高了。他端著酒杯，目光又散了，不知道在看什麼。他在想當年的事，想他和姚貴妃的過往，想那些回不去的日子。
李公公走到蕭衍之身邊，彎下腰，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。蕭衍之點了點頭，目光終於聚了起來，看著殿中央。
虞昭寧和寧貴人走上了台。寧貴人走在前麵，虞昭寧走在後麵。寧貴人穿著鵝黃色的褙子，頭上戴著白玉簪子，臉上施了薄薄的脂粉。她看起來還是有些緊張，手在微微發抖。虞昭寧穿著月白色的褙子，頭上戴著白玉簪子，臉上沒有施脂粉，素淨得像一朵梔子花。她懷裡抱著一把琵琶，琵琶很舊，琴頭上纏著紅綢，紅綢已經褪色了。這把琵琶跟著她很多年了，從虞家到皇宮，從驚鴻宮到太和殿，走過很多路，見過很多人。
殿內漸漸安靜了下來，燭火搖曳。
她沒有濃妝豔抹，唯有一身素衣，懷中琵琶古樸大氣。眾人還沒來得及反應，她抬起手腕，指尖掃過琴弦——錚——
一聲清冽的弦音，如利劍出鞘，瞬間劃破滿室的柔靡曲調。不是尋常閨閣的軟語呢喃，不是討好獻媚的婉轉低回，而是帶著幾分颯然之氣的錚錚琴音，像塞外的風，像邊關的月，像飲馬長河的壯闊與蒼涼。
她的指尖起落乾脆利落，沒有半分拖泥帶水。旋律跌宕激昂，如驚濤拍岸，又如萬馬奔騰。可那激昂之中，又暗藏著一縷婉轉柔情，像是金戈鐵馬的間隙裡，有人回頭望了一眼故鄉的方向。她脊背挺直，神色從容，眉眼間既有女兒家的溫婉容貌，又有旁人不及的疏朗氣度。
太和殿安靜了。不是那種被震懾的安靜，是那種不自覺屏住呼吸的安靜。所有人都被她吸引了——不是被她的容貌，是被她的琴音，被她的氣度，被那個坐在那裡、抱著琵琶、旁若無人的女子。
群芳失色，眾樂無聲，天地之間，唯她與琵琶相映成輝。
寧貴人站在一旁，看著虞昭寧，眼睛裡全是星星。她深吸一口氣，開口了。
燭火搖曳，她輕啟櫻唇，溫柔的歌聲緩緩漫開。音色溫潤綿軟，像春日暖風拂過耳畔，像母親的手輕輕拍著孩子的背。曲調舒緩綿長，句句含情，沒有炫技的高調，卻字字沁入心底。她垂著眼簾，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笑意，指尖輕輕隨著節奏輕點，周身暖意融融。她不是在表演，她是在講故事，一個關於等待、關於思念、關於重逢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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