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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": "趙承淵忽然撫掌大笑。
“薑道長快人快語，這等坦蕩胸襟，承淵佩服。”
他雙手抱拳，上半身微微前傾，瞬間收起了方才那股淩人盛氣。
“實不相瞞，臨行前家父也曾斷言，此事透著蹊蹺，多半是有人從中挑撥。如今得道長一語點醒，這團亂麻算是徹底解開了。我那不成器的三叔惹出的混賬事，今日便算翻篇了。”
薑子期眼底掠過意外。
這種翻臉如翻書的功夫，果然是大家族的標準做派。
前一秒還劍拔弩張，後一秒就能笑臉相迎。
趙承淵話鋒一轉。
“不過，承淵此番興師動眾地跑這一趟，除了弄清原委，還想跟道長談一樁大買賣。”
薑子期不動聲色地挑了挑眉，靜待下文。
“我想用道長手裡的糧，換我趙家的鐵，如何？”
迎著薑子期的目光，趙承淵沒有絲毫退避。
“我宣府趙家，掌控著這方圓百裡最大的鐵匠坊。不管是削鐵如泥的鋼刀、刀槍不入的紮甲，還是破風穿甲的重箭簇，隻要這世上有的樣式，我趙家的爐子就能給它鍛出來。可是鐵匠終歸是肉體凡胎，掄大錘得吃飽飯才有力氣。”
趙承淵目光透過殘破的窗欞，掃向堡內那片生機勃勃的綠意。
“我方才進堡時看得很真切，白沙堡不僅枯井出水，連這荒地裡都長出了新麥。若是薑道長能定期勻出一批糧秣供應，趙家便以現成的兵器和上等鐵料相抵。至於這價錢，好商量，定不讓道長吃虧。”
薑子期端起瓷碗，輕輕晃動著裡麵的清水，未發一語。
一雙眼睛裡，早已將這筆買賣背後的算計扒了個底朝天。
趙家家大業大、田產無數，會缺這一口吃的？
這明擺著項莊舞劍意在沛公，要的根本不是糧，而是白沙堡的控製權。
一旦答應定期供糧，運糧的車馬往來不絕，就等於默許趙家順理成章地在堡內埋下一條眼線。
白沙堡的底細、糧食產量乃至一舉一動，將再也瞞不過趙家人的眼睛。
更致命的威脅在於器械。
若是護民軍全盤接受了趙家提供的兵甲，便會在武備上對趙家形成絕對的依賴。
這種依賴一旦成型，無異於將自己的咽喉遞到了別人的刀口下。
萬一哪天趙家突然翻臉，掐斷鐵料供應，他手底下這幫好不容易操練出來的青壯，難不成要舉著木棍去迎擊建奴的重甲鐵騎？
但在層層殺機之下，理智又將薑子期拉回現實。
眼下的白沙堡，實在是太缺鐵了。
薑子期的目光沒有半分挪動，表麵看似穩如泰山，腦海中卻迅速盤算著堡裡的那點家底。
陳老鐵那口破火爐天天冒黑煙，掄大錘的漢子連著熬了好幾個通宵，可打出來的兵器全是用趙屠匪幫留下的卷刃破刀爛劍回爐湊合的。
好鐵？
早就見了底。
前幾日白安平跑到跟前直跺腳，軍中連三百支整齊的弓箭頭都湊不齊，長槍頭更是足足缺了四十多個。
護民軍新募的那一百號青壯，成天熱血沸騰地練陣列，手裡卻還端著破木棍。
沒有鐵，拿什麼去擋建奴的鐵蹄和流寇的鋼刀？
薑子期點頭。
“這筆買賣，可以談。”
“不過，咱們得把醜話說在前麵。這價錢該怎麼定？糧價向來隨行就市，這鐵價，趙公子也得給個公道數目。賠本賺吆喝的蠢事，別指望貧道會點頭。”
趙承淵從容地笑道。
“薑道長果然是個痛快人。”
“這樣辦，明日我便傳信回坊，讓下人押一輛大車，滿載上好鐵料送進白沙堡。權當是承淵初次登門拜訪的見麵禮，也是替我那不成器的三叔給道長賠個不是。至於後續大宗交易的價錢，咱們大可先驗貨，再議價，如何？”
一車鐵料。
薑子期心底冷笑。
這世家公子的算盤打得劈啪作響，名義上是賠罪送禮，實則是一記試探。
一車鐵扔進來，就是要看看白沙堡這座軍堡，到底能不能真的變出同等價值的陳糧新米。
趙承淵這個人，每落一子必定暗藏三層殺機，絕不會做虧本的買賣。
薑子期端起碗，遙遙一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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