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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": "沈陽，汗帳。
三份敗報攤在帥案上，從左到右，一字排開。
帳中跪著七八個固山額真和章京，沒人吭聲。
皇太極坐在帥椅裡，兩手搭在扶手上，十指交叉，擱在腹前。
他就那麼坐著，盯著那三份敗報，盯了很久。
久到固山額真膝蓋開始發麻，偷偷換了個重心。
“都看過了？”皇太極開口。
跪著的人齊齊點頭，沒人敢出聲。
“代善被俘。正紅旗，沒了。”皇太極看向左邊第一份敗報，“阿敏佯攻失利，鑲藍旗折了近千人，跑回來了。薊鎮的口子，沒撕開。孫祖壽和蕭驚寒，在喜峰口給我們擺了一道。”
他的目光最後落在右邊那份，範文程連夜寫成的分析。
“範先生說，我們從一開始，就掉進了口袋。”
跪在最前麵的範文程，額頭緊緊貼著地磚，他不敢抬頭。那三份敗報上的每一個字，都紮在他的後頸上。
從皇太極決定集結兵馬那一刻起，就是陷阱。孫祖壽為什麼恰好在牆子嶺？
蕭驚寒為什麼能連夜趕到喜峰口？
那道坍了半截的邊牆缺口，為什麼剛好被堵死？
“範先生。”皇太極說道。
範文程的肩膀抖了一下，仍跪著，沒敢看皇太極的臉。“臣……臣在。”
皇太極盯著他，然後他問了一個問題。
“範先生。”
“你覺著……”
“是不是有人，提前知道了我們的全部計劃？”
聞言，範文程的脊梁骨，從尾椎一路麻到後頸。
汗帳裡那番三管齊下的密謀，細作摸底、代善試探、尋薩滿一字一句，從皇太極嘴裡吐出來，又在他範文程腦子裡過了三遍。
當時帳裡隻有他們兩個人，親衛在帳外十步開外。
誰能聽見？
範文程的腦子裡，猛然炸開一個名字。
白沙堡，薑子期。
一定是他，能在千裡之外竊聽汗帳密謀的，除了那個會邪術的道士，還能有誰？
他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。
“臣……臣不知。”
他不敢說。
說了，就等於承認大金汗帳被人安了耳朵，等於承認他們從頭到尾，都被人看著、聽著、算計著。這比輸掉一場仗更可怕。
輸掉一場仗，可以再打。
可若是一個人的耳朵、嘴、心思，都被人摸得清清楚楚，那往後每走一步，都可能是死路。
皇太極沒再問。
他靠回椅背，閉上眼。
帳內更靜了。
這個在遼東大地上縱橫了二十年的梟雄，此刻第一次，感受到了一種無力。
不是打不過，是看不見。
不知道敵人在哪裡，不知道敵人有多高。
不知道敵人下一步會做什麼，甚至不知道敵人現在，是不是正隔著千山萬水，看著自己這副狼狽的模樣。
他睜開眼。
“都出去。”
跪著的人如蒙大赦，膝行退出，沒敢發出半點聲響。
帥帳裡隻剩他一個人。
皇太極站起身，走到那張堪輿圖前。指頭在宣府鎮的位置上點了點，又移到長白山。來來回回，劃了好幾道看不見的線。
最後，他的指頭停在長白山深處。
那裡是女真舊族的聖地。
是薩滿大巫世代居住的地方，之前索尼去求，沒見著，這次他要親自去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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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白山，深處。
皇太極隻帶了十名親衛，跟著一個老獵戶，在密林和雪線之間跋涉了兩天兩夜。
親衛們嘴唇凍得發紫，卻沒一個人敢吭聲。
前頭的老獵戶停下了。
他指著前方一片被古鬆環繞的空地。
空地中央，壘著一座祭壇。
是用山裡未經雕鑿的巨石，一塊一塊摞起來的。
石頭縫裡生出暗綠色的苔蘚，又被積雪蓋住半截。
祭壇不高，就三尺，但穩得像長在山裡的山脊。
祭壇中央，盤坐著一個人。
一個老者。
披著一件舊皮袍，頭發灰白，結成了綹，散在肩上，他的臉被風雪刻滿了溝壑，皮膚黝黑，雙目緊閉。
皇太極停在祭壇前十步外。
他看見那老者的嘴唇在微微翕動，似乎念著什麼古老咒語。
皇太極停在十步外，他沒急著動，他想起範文程在帳裡教的禮節。
左腿前邁半步，右手撫胸，腰彎四十五度，停三息，緩緩直起身。
女真舊禮，不是對著人，是對著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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