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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": "這飽含血淚的偏愛，讓李千石鼻頭發酸。
他毫不猶豫地將碗推了回去，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臉，扯出一個輕鬆的笑。
“娘，我在外麵早吃撐了！您就放寬心造！”
“我今天搭上了貴人的路子，隻要我肯賣膀子力氣，明天照樣有大肉端回來！”
張桂蓮呆呆地看著昏暗月光下長子那張堅毅的臉龐。
外麵餓殍遍野，連樹皮都被啃成了禿瓢，什麼活計能天天換回大肉精米？
她心裡揣著驚濤駭浪般的疑問，可看著兒子哪怕滿身灰土卻依舊挺拔的脊梁，那些話終究還是在舌尖滾了一圈，咽回了肚子裡。
“好……好。”
張桂蓮不再追問，隻是渾濁的眼裡重新燃起了微弱的火光。
“千石，你也早點歇著……別拿命換錢，咱們少吃點，哪怕喝稀的，隻要你全頭全尾的，娘就知足了。”
等張桂蓮和小六吃完飯後，李千石將飯碗拿去廚房洗刷乾淨，才來到了院子裡。
伴著院外幾聲淒厲的夜鴞怪叫，李千石赤著上身，用井水胡亂衝刷掉沾滿一身的灰土與冷汗。
冰涼的井水澆在肌肉賁張的脊背上，激得他狠狠打了個冷顫，原本緊繃的神經，總算借著這股涼意稍稍緩和了幾分。
推開低矮的房門，逼仄的屋內透進一地慘白的月光。
破舊的土炕上，老二、老三、老四和年僅五歲的老五緊緊擠在一張滿是破洞的薄被裡。四雙眼睛在這黑漆漆的夜裡亮得驚人，全都沒有睡意，直勾勾地盯著剛進屋的大哥。
李千石放輕手腳，在炕沿邊盤腿坐下，目光挨個掃過這些皮包骨頭的小臉。
“今晚這頓大肉和精米，就沒一個人想開口探探底？”
寂靜的屋子裡落針可聞，幾個小腦袋默契地搖成了撥浪鼓。
老三眨巴著那雙因為過分瘦削而顯得奇大無比的眼睛，小手死死攥著被角，聲音壓得極低，透著股與年齡絕不相符的老成。
“二哥交代過我們，這種要命的年頭，知道的越多，腦袋掉得越快。”
她咽了口唾沫，眼底閃過狡黠與惶恐交織的光。
“咱們幾個腦子笨，嘴上又沒個把門的，要是哪天被村頭那些餓急眼的叔伯拿話一套，連大哥的底細都漏出去了，那才是真要了全家老小的命……”
“倒不如當個睜眼瞎，什麼都不知道的最安穩。”
旁邊縮成一團的老四連連點頭，亂蓬蓬的頭發在枕頭上蹭得沙沙作響。
“三姐理正！”
“咱們肚子填飽就行了，就算明兒個走出門，滿大街嚷嚷咱們今晚造了白米飯、吃了大紅肉，外頭那些人也隻會以為咱們李家餓瘋了，在這兒發癔症呢！”
李千石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滾，胸口被沉甸甸的死死堵住。
在這人吃人的亂世，連本該天真爛漫的半大孩子，都在這無底的絕望裡硬生生磨出了野獸般的求生直覺。
這份周全與懂事，簡直是在一下下割著他這個當大哥的心頭肉。
他沒有再追問，隻是探出粗糙的大手，挨個在弟妹們枯黃的腦袋上用力揉了兩把，扯過半截爛布頭蓋在他們身上。
“閉眼，睡覺。”
這一夜，肚裡有食，李千石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實。
隔天清晨，天光剛泛起魚肚白，幾聲細碎的響動便將他從夢中驚醒。
李千石一個鯉魚打挺翻下土炕，循著聲音摸到灶房門口，眼前的一幕卻讓他腳步微頓。
本該臥床不起的張桂蓮，此刻竟強撐著一口氣坐在灶台下的柴垛邊，臉色雖然依舊灰敗，但比起昨夜那種瀕死的狀態，眼裡總算有了幾分活人氣。
老三和老四正踮著腳尖在鍋台上忙活。
看到李千石挑簾進來，老三立刻捧起那個澄黃透明的塑料大油桶，愁眉苦臉地湊了上去。
“大哥，這琉璃罐子連個塞子都沒有，渾然一體的，怎麼也砸不開啊！”
看著妹妹手裡那桶現代超市裡隨處可見的豆油，李千石腦子裡閃過影視城外那些小攤販擰瓶蓋的動作。
他一把接過油桶，粗壯的手指扣住紅色的塑料瓶蓋，手腕一發力。
伴隨著幾聲清脆的塑料斷裂聲，封口被乾脆利落地擰開。
一股濃鬱醇厚的豆油香氣瞬間溢了出來。
“待會兒切點野菜，多倒點油，下鍋爆炒了吃！”
張桂蓮抬起頭，乾癟的嘴唇哆嗦著，覺得李千石說的這話簡直是大逆不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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