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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": "李千石照著單子上的地址，摸到城郊那片影棚。
剛邁進大門，一個套著夾克的中年男人迎上來。馮罡。
“來了。”馮罡笑著上前，抬手拍了拍他胳膊，“正好，我給你引薦引薦。”
他側身往旁邊讓。
“閔衡你打過照麵了，演男主。”
不遠處一個年輕男人朝他頷首，李千石回了一禮。
“這位……”馮罡的手抬向另一頭，“楊錦熠，演女主。”
李千石順著看過去，一個三十出頭的姑娘，穿得素淨，捧著個保溫杯。
“年紀輕，已經是影後了。”馮罡說，“前年金雞，最年輕的一座。”
李千石伸出手。
“楊老師好。”
楊錦熠輕輕一握，旋即鬆開。
“早聽過你的名頭。”
“我？”
“嚴導組裡。”她偏了下頭。
“嚴導帶新人，張口閉口拿你舉例子。說什麼……照著活人演，別照著本子演。”
李千石笑了。
“那是嚴導教得好，我不過照貓畫虎。”
馮罡咳了一聲。
“行了啊，當著我的麵誇別的導演，仔細我給你小鞋穿。”
三人都笑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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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錦熠捏著保溫杯，沒出聲，這後生比她揣度的還沉得住。
她見過太多新人，頭回撞見影後，話都說不囫圇，要麼就拚了命湊上來套近乎。
這人站得穩，話不多，捧嚴導那一句來得自然，把自己往低了壓，卻半點不顯怯氣。
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，把這點琢磨咽了回去。
馮罡領著李千石往棚裡走，邊走邊過戲。
“這片子，講扶貧。”
“女主大學一畢業，考進山裡當扶貧乾部。”他比劃著。
“頭一遭見著最底下的莊戶人，心軟，見不得人遭罪。可她光顧著可憐人，把人性這茬給忘乾淨了。”
李千石聽著，腳步沒停。
人性這兩個字，他熟。
大乾那頭，他見過餓急了的人為半塊餅子紅了眼，也見過李樹根把一村百十口人的命，硬扛在那把老骨頭上。
同樣是人，往哪兒走，全看被逼到哪一步。
“你演的劉大壯，”馮罡停下腳，“是個腦癱患者。”
李千石點頭，這他從本子裡啃過。
“但不傻。”馮罡把這倆字咬得重，“腦子比誰都清楚，就是身子不聽使喚，說話也費勁。”
“這個分寸，最磨人。演過了，成了醜角；演輕了，又不是那麼回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娘一門心思想撮合他跟女主。”馮罡接著說，“趁女主下村走訪，給人下了藥，迷暈了。劉大壯攔著，沒讓他娘把事辦成。”
李千石在心裡掂這個人，身子廢了半截，說話漏風，心裡頭卻比誰都拎得清是非。
這麼一股擰勁兒，演起來才有嚼頭，一個使不動身子的人，偏守著一條直脊梁，這才是戲眼。
“後頭還有場重頭戲。”馮罡說，“女主又栽進坑裡，被村裡一個老光棍盯上。”
“劉大壯衝上去攔，攔不住，反被打了個半死。最後男主趕到，才把兩人撈出來。”
馮罡把戲講完，抬手在他肩上壓了壓。
“今兒這場，是楊錦熠的獨角戲。你的戲排在明天。”
他往監視器那頭偏了偏頭。
“今天你就坐邊上，看。”
李千石應了一聲。
第二天天沒亮，棚裡的燈架全打亮了。
李千石搬了把折疊凳，坐在馮罡身後半步，監視器裡，楊錦熠蹲在一處搭出來的土坯牆根下。
戲是女主頭一回進村，撞見一戶人家把病孩子裹在草席裡往外抬。
“開始。”
馮罡的話音落下，整個棚靜了。
楊錦熠沒動。
她就那麼蹲著，肩膀一點一點往下塌。
先是手指摳住膝蓋，接著喉嚨裡滾出一聲很輕的抽氣，再然後，淚水說來就來，順著兩腮往下淌，連鼻尖都紅了。
可她沒哭出聲。
那股子憋著的、想伸手又不敢伸手的勁兒，從屏幕裡滲出來，壓得人胸口悶。
李千石坐直了身子。
不得不說，拿過影後的人，確實不一樣。
他在大乾見過真的餓殍，見過娘抱著發燒的老六整夜不合眼。
眼前這姑娘的演法，竟把那股子真東西，一分不差地搬到了戲裡。
“過。”
馮罡一拍扶手，回頭衝李千石咧嘴。
“怎麼樣？”
“絕。”李千石吐出一個字。
褲兜裡的手機震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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