己此刻的境遇應該和異域風情的藝術追逐不搭界，沒人會把自己這個小乞丐當成自由不羈的浪人。
隔壁的廣告牌，掛著太平洋畫廊五個大字，那透過櫥窗展現出的油彩，若是能變成自己喜歡吃的黃魚麵，或許更實在些。
林潮音瑟縮在櫥窗前，肚子又開始叫了，舔舔乾裂的嘴唇，從懷裡掏出鋼筆帽，發現上麵還刻著一串蝌蚪文。
她沒有找到教堂建築，也不知道會不會等來亨利，當得知對方可能是革命黨時，腦子裡隻冒出一個念頭，要加入他們。
想為逝去的人報仇，需要一個能接納自己並能快速成長的庇護所。
她時時刻刻都記得那幾個日語發音，救自己的老船員已經給了答案，是一個叫齋藤的日本人。遲早，她會親自把仇報了，在此之前，她得長大。
“去~小叫花子別堵門。”畫廊老板出來趕人，一抹絡腮胡，左手拿著彎頭的英倫煙鬥，他的眼睛很有神，視線左右轉動幾下後，順勢用煙鬥在旁側的電線杆上狠狠磕了幾下，發出規律震響，煙灰抖落，依稀泛著點點火星。
林潮音注意到他上衣口袋別了支鋼筆，那筆帽款式和自己手中的一樣！她急忙舉起筆帽，銀色在陽光下晃了一瞬，刺目耀眼。
畫廊老板臉色微變，一巴掌扇掉筆頭，沒好氣道：“滾！”
林潮音詫異，被推搡著離開，快速撿起筆帽躲進胡同，再回頭時，畫廊已經大門緊閉，正在營業的牌子也換成了停業告示。
林潮音困惑地摸索手中東西，暗中窺探，不久，隱約傳來淩亂腳步聲。
當十六鋪碼頭遇到的那個包探出現在遠處的丁字路口時，林潮音錯愕地僵在原地，未及反應，便被淡淡的香氣縈繞鼻腔，撞進一溫熱懷抱。
“別回頭，跟我走。”低啞的女聲，不容置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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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潮音感到脖頸處掌心的潮熱，不敢妄動，任由突然冒出的女人帶自己穿行小巷繞走弄堂。
酷暑當照，馬路小工打赤膊做苦力，林潮音路過他們身邊，能嗅到酸臭汗漬味，她鼻子靈，不得不拉高破圍巾。
“你從哪裡得來這個筆帽的？”女人停下腳步，將林潮音逼近牆角質問。
不知什麼時候，筆帽已經到了女人手裡。
林潮音惶恐，單薄的脊背撞在粗糙牆麵上，適才看清眼前穿著素色旗袍的女子五官——娥眉彎彎，鼻梁挺巧，有著南方女子氣韻，此刻正目光如炬望著自己，犀利得很。
“一個叫亨利的牧師交給我的。”林潮音吞吐回應，最後事無巨細地說了出來，連巡捕和包探們的對話也憑記憶一一複述，她清楚記得那些發音。
旗袍女子詫異，沒想到能從一乞兒嘴裡冒出法語和波蘭話，雖磕磕巴巴，卻發音準確，且這孩子頭腦冷靜口齒清晰，讓人無法將她和流浪兒劃上等號。
“不知道什麼意思，但他們就是這麼說的。”林潮音懵懂回道，弄堂深處，濃鬱飯香味飄來，肚子咕嚕叫，她轉了轉眼珠子，“你請我吃黃魚麵，我就把亨利的事全告訴你！”
林潮音掂量著情報的斤兩，開始討要回報。命運對她而言，最差也就那樣了，不管眼前的女子是誰，先討頓飽飯吧。
旗袍女子壓下心頭的驚訝，四處看了看後，帶林潮音遁入弄堂。
漁陽裡弄有家麵館，是他們這些進步青年臨時學習聚會的地方。
今日在法租界內，將召開一場接頭會議。亨利的任務便是頂替共產國際代表，引開那些黑狗子和包打聽，為重要接頭爭取時間。
但目前的情況，亨利怕是遇到了麻煩，才會將貼身鋼筆交給一個萍水相逢的小乞丐。
按照計劃，亨利在兩小時內未歸，就是他回不來了。現在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40分鐘，但巡捕房的包探已經追查到了畫廊，沒猜錯的話，應該是尾隨這個小乞丐來的。
這小乞丐會不會也是探子？女子沉思，看林潮音的眼神裡多了幾分打探和懷疑。
“亨利是革命黨，你和那畫廊老板都是。”林潮音歪著小腦袋直接拆穿，絲毫沒有戒備之心。
女子沒有答複，不動聲色地抽出雙筷子，打量林潮音那雙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清澈眼睛，笑了笑，放緩語氣道：“想吃什麼？菜牌的東西可以隨便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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