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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": "1921年夏，在海上航行了半月之久的阿奎利亞號停靠在十六鋪碼頭。
一西裝革履的外國商人行色匆匆，他穿過人流走下台階，卻沒留意到縮在台階角落的乞兒，直接連人帶碗撞倒在路邊。
外商下意識脫口而出句波蘭話，彎腰查看，便見那乞兒抬起了頭，他微怔，悶熱濡濕的盛夏季節，這乞兒卻用破舊的圍巾包住了臉，徒露出一雙眼睛，閃爍警惕目光，細看還隻是個小女孩。
亨利的餘光掃向身後尾巴，立刻改成一口地道法語表達歉意，突然揚起的音量惹來幾道目光，生怕旁人聽不到似的。
林潮音皺起眉頭，對方說了什麼，她聽不懂，但見這外國人衣裝考究，厚著臉皮攤開小手，向上的掌心紋路被溝壑間的臟泥雕刻得清清楚楚，簡單不複雜。
比起磕破的膝蓋，她更需要一筆賠償金填飽肚子，撞了人卻沒有罵罵咧咧走掉，林潮音判斷對方是能幫自己解決幾頓飯錢的好人。自己漂洋過海，花光了所有力氣和運氣回到申城，卻沒有投靠父親在世時的友人，就是已經不相信那些所謂的叔叔伯伯了。
早在幾天前她去打探過和父親有生意往來的銀號，親眼看到銀號掌櫃和幾個日商言笑歡談。
那些日商裡，有臉熟麵孔，曾出現在一年前的殺戮中，她記性好，不會認錯。林家遭遇滅頂之災才不久，這些所謂的“叔伯”便開始見風使舵，當真是變臉極快。
嗟來之食，換做以前，林潮音寧可餓死也絕不會伸手討要，但這段日子的流浪生活，讓她嘗遍了以往不曾經曆過的冷暖。她發現過去那點可憐的自尊心，沒有絲毫用處。
救她出海的老船員說得對，自己還太小，眼下，活著比天大。好心的老船家還想著收養自己，一同天南海北地跑船躲炮火，聽著很不錯，但被林潮音拒絕了，她認定自己要回到申城，既然活了下來，就是老天給的機會，為林家討公道的機會。
“醫藥費。”林潮音指指磕破的膝蓋，五官扭成一團，楚楚可憐的小模樣，她不確定會不會又迎來一頓打罵。
亨利端詳眼前的小女孩，視線往後瞄了眼，似是遲疑後有了最快的決斷，單手伸進衣兜，將一支鋼筆和一張名片塞給林潮音，又改口中文匆匆低語：“兩小時後，拿這支筆去霞飛路716號換醫藥費，我叫亨利，是名牧師。你應該無家可歸，來投靠我們吧。”
林潮音微訝，原來是牧師，怎打扮得像個商人……她看著名片，疑惑地望向匆忙離去的背影，名片上的地址可不是霞飛路七一六號，而是霞飛坊五零六，對方什麼意思？誆自己？
林潮音端量起手裡泛舊的鋼筆，德國貨，全新的話至少值5美元，她曾在父親的書房裡見過這款筆，據說是母親在世時的一位蘇聯朋友送的。
“跟上！”此時，幾雙皮靴子掠過，緊跟亨利而去。
林潮音茫然抬頭，恰好對上一法籍巡捕的濃眉大眼，怔愣間手裡的鋼筆和名片已經被奪走了。
法捕拆開鋼筆檢查，沒查出苗頭便將名片和鋼筆給了身側的華人包探，嘴裡嘰裡呱啦數落著什麼。
包探連連點頭，卷了卷黑色馬褂的袖口，扯掉林潮音蒙臉的圍巾，看清是個瘦小女孩後，神色稍緩。
他擎起拆成兩半的鋼筆，豈料被墨漬蹭滿一手，隻好嫌棄地丟回地麵，問話道：“小不點，剛才那個法國佬和你說了什麼？”
法國佬？林潮音不認為短時間內換了三種語言的人真是個法國人。
“聽不懂。”林潮音小聲應答，沒有如實交代，怯懦抬起水汪汪的漂亮眼眸，一副我見猶憐狀。她現在最擅長賣無辜裝可憐，但這種招數並不是對任何人都有用。
包探又降低幾分辭色，他見這姑娘小眉毛小鼻子的，嬌小可人，和自家女兒年齡相仿，從兜裡摸出零錢扔進碗裡，驅趕道：“走吧，別在這裡影響市容。”
說完，他便朝身側的法籍巡捕竊竊私語，偶爾蹦出幾個蹩腳發音。
林潮音踉蹌起身，趁機撿起地上的筆帽塞進衣袖，捧碗快速跑遠，隱約間她聽到身後的交談聲，這些人好像在抓革命黨，要去名片上的地址搜捕。
林潮音覺知此事不簡單，那個自稱為亨利的牧師是故意用名片留把柄，而他口述給自己的另一地址，才是真正的落腳處吧。莫不是想讓自己傳遞消息？林潮音握緊衣袖裡的東西，決定跑這一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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