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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": "方正道無法相信魯秋月的臨終遺言竟然成了現實。他從未想過自己的生父真的會回來，他甚至從未想過方義是否還活著。而當這個老人站在自己麵前的一刻，儘管已經分別快四十年，他還是發自心底且絕望地確定：這就是方義，他的親生父親。
方正道曾經連父親的名字都忘了，但他記得那雙射出如炬目光的眼睛。那是一雙令他畏懼的眼睛。但麵前這個老人的目光恍惚，完全沒有年輕時的英氣。時間能奪走人的一切，就算你知道他還是他，他其實也已經不是他了。
方正道帶方義進屋，方滸迎出來，愣住了。父親突然帶著一個陌生的老人回來，不詫異是不可能的。但他也沒展示出任何其他的態度，他隻是看著，似乎在等待解釋。
“方滸……”方正道清了清嗓子，“這是——這可能是——你爺爺。”
方義扭過臉看著方正道。如果換做魯秋月，肯定是一番刻薄的反擊，而參考方正道對父親的記憶，他甚至覺得老人可能跟他動手，或者至少做出打人的姿勢。然而沒有，方義隻是看著他，目光有些呆滯，就好像他沒完全理解方正道的話一樣，更別說聽出其中的荒誕了。
“爺爺……”方滸猶豫地叫了一聲。
老人看看方滸，又看看方正道，嘴一張一翕，微微點著頭，也不知是在呼吸還是想說點什麼。方正道指了指方滸：“我兒子，方滸。我跟媳婦離婚了。前一陣……”他頓了一下，“前一陣媽也走了。”
老人反應了一下：“魯秋月走了？”
至少他認識魯秋月，方正道失望地想，又一條生父的證據。
方正道對方滸擺擺手，示意他回去，然後對老人說：“媽走之前說，如果你回來，讓我告訴你，她沒受罪。”他停了一會兒，又說，“先去客廳坐吧。”他伸手插在老人的腋下，想扶他一下，但老人一擺胳膊，拒絕任何攙扶。方正道看著他走到客廳，覺得這人至少腿腳還算利索。
方義突然回過頭：“她睡哪屋？”
方正道指了一下，方義直接走進屋去，腳步穩健靈活。方正道本想陪他進去，但是剛走兩步，就聽門咚地被關上了。他站了幾秒，轉身坐在客廳沙發上，兩腿不停抖著，茫然地盯著緊閉的臥室門，心裡不知所措。
麵對突然出現的父親，方正道的想法開始變得矛盾。一麵確信這就是方義，另一麵卻又計劃安排一次基因檢測。他覺得方義可能會拒絕配合，作為生父，會覺得被孩子質疑血緣關係是種侮辱，但檢測是一定要有的，因為方正道不願意接受現實。他竭儘全力抓住最後一絲幻想，希望基因檢測能告訴他，這個老人不是他的父親。
方正道先照顧了方義幾天，他想搞清楚方義是怎麼找到這裡的，畢竟他們因為拆遷搬過家，方義沒有用任何其他方式與魯秋月聯係，魯秋月的信一封也沒寄出去。然而方義語焉不詳，怎麼也說不清楚。
方正道將魯秋月的鐵盒子拿出來，將裡麵的信給方義看，方義又躲到小臥室裡去，把門砰地關上。
方正道在門外等著，幾分鐘後，屋裡傳來詭異的哭聲。那是屬於老年人的哭聲，來自萎縮的肺部的氣息經由被歲月消磨的聲帶發出，像是夜色下山林間奇異的超自然生物發出的聲音。
這就是人年老的樣子。即便是方義，那個曾經讓方正道如此懼怕和反感的父親，也被時間摧殘成了這副樣子。
方正道又想起那三個誓要把他打到“後悔生出來”的高年級學生。
“輝哥，是不是那小子？”其中一個指著方正道。
斜挎著綠色軍挎包的高個子大喊一聲：“逮丫的！”然後三人一起向方正道衝過來，就像餓了幾天的老虎看見了食物。
而方正道當時心裡隻有一個念頭——報應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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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覺得這一劫是躲不過了，也許這一命都要交代了。他看見輝哥提著軍挎的動作，就知道裡麵放了硬家夥，可能是塊磚頭。於是他一麵跑一麵道歉，甚至是哀求，可後麵的三人還是不停下腳步。
他在胡同裡奔跑，前方通往大路的出口延伸到無限遠，身後三個高年級的凶神惡煞很快將他逮住。一個把他按在牆上，一個背過身四下觀望，第三個從軍挎裡撈出板磚。
那三個人態度十分不明朗，他們似乎又想聽他求饒，又不想讓他多說話。相貌早已脫離了記憶，隻有那塊板磚還固執地不肯離去，方正道連上麵的紋路都記得一清二楚。
然後救星出現了。他的父親來了，不可思議地就這麼來了。
父親薅住望風的那個學生的脖領子，似乎隻是隨手一甩，他就飛出兩米多遠；然後父親抓住把方正道按在牆上的那個學生，又是看似輕輕的一推，他的臉就貼在了牆上，然後整個人直挺挺倒下，青灰色的牆磚上留下一片血跡；而手持板磚的那個，還沒來得及揮出就被繳了械，然後板磚在他的頭頂碎成了若乾塊，他也隨著碎塊一起摔在了地上。
“我怎麼跟你說的？”父親問他，記憶裡的聲音很模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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