士族們,頭一個不答應。他們說,皇後乃一國之母,須得出身名門,須得是琅琊王氏、陳郡謝氏那樣的高門貴女;一個沒入宮掖的小官之女,一個連姓氏都改過的奴婢,如何配母儀天下?
謝毓把那些折子,一遝一遝地,隨手擲在地上。他站起身,走到殿前,掃視著階下黑壓壓跪了一地的臣子:
"朕要立誰為後是朕的家事。"
"什麼族製,什麼門第,都給朕滾到一邊去。有不同意的——"
“就是謀反,皇後就是朕,朕就是皇後。”
滿殿死寂。
散朝之後,謝毓便興衝衝地回了宮。他像個終於得了糖的孩子,也不顧什麼帝王威儀,徑直尋到月琴麵前,一把將她抱起來,轉了一圈,笑得眉眼都彎了:
"文英,朕要立你為後。"他望著她,眼裡亮得驚人,"從今往後,你是我的皇後,是這天下,最尊貴的女人。誰再敢瞧你不起,我就——"
月琴被他轉得頭暈,忙摟住他的脖頸。
"你就不怕,"她輕聲道,"滿朝文武都寒了心?"
"怕。"謝毓望著她,竟極認真地點了點頭,隨即又笑了,"可朕更怕,百年之後,史書上寫著,我這一生竟沒敢把心愛之人正大光明地立在身側。"
……
謝毓有時會在夜裡醒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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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醒來的第一件事,是去尋月琴。手伸出去,摸到她溫熱的身子,懸著的心,才肯慢慢落回原處。
然後他便再睡不著,就著從窗縫漏進來的月光看她。
她睡得很沉。呼吸綿長,一頭青絲散在枕上,像一匹潑開的墨。
他看不夠似地看。
他這一生,是從一場彌天大謊開始的。二十年的公主,是一場戲;後來的皇子、皇帝,是一場更大的戲。他踩著太子的屍骨,送先帝歸天,把滿朝文武馴成一群不敢抬頭的犬。
他以為坐到那張龍椅上心就能安了。可他錯了。坐得越高,他越怕,這世上有一樣東西,是他算計不到也攥不住的。
那樣東西就是月琴。
沒人知道,他會像頭沒斷奶的獸,非要在月琴頸窩裡尋到那一絲溫度,才肯合眼。
他這一輩子,算無遺策。唯獨算不清她的心。她留下,究竟是愛他,還是怕他;她說"我不走",究竟是真心,還是被他逼到了退無可退。
他伸出手,把她散在枕上的一縷發,繞在指間。那發又黑又軟,他忽然想起許久前,她一邊替他篦發,一邊輕聲說:"殿下的頭發生得真好。"還說:"鬒發如雲,不屑髢也。"
那時他連正眼都懶得多給她一個。
天邊將明未明,謝毓輕輕湊過去,在她眉心落下一個吻。
"文英。"他極輕地喚。
她沒醒,在睡夢裡無意識地往他懷裡縮了縮。
謝毓便笑了。
晨光一寸一寸漫進來的時候,文英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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