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懸停在這個深度，左手攥繩，右手舉著手電往裂縫內部照。
三十米深潛那次，他看到過裂縫內壁的螺旋紋路和穿壁而出的靛紫色植物根係。那時候根係大概拇指粗細。
現在不是了。
從四十米的角度看進去，那根靛紫色的植物根係已經膨脹到了成年人小臂粗。
表麵不再光滑，覆著一層凸起的脈絡網絡，脈絡在跳。
跳得很快。
不是植物該有的節律，那個頻率——蘇白數了三秒——每秒至少四到五次。
比正常人劇烈運動後的心跳還快，每跳一次，靛紫色的光就從根部往外脈衝一輪，亮度極強，在漆黑的水底炸出一圈紫色的光暈。
蘇白把手電往裂縫更深處照。
光柱進去不到半米，消失了。
不是被擋住，不是被反射，是被吃掉了。
光打進那個縫隙之後，就跟從來沒存在過一樣，沒有散射，沒有折返，什麼都沒有。
黑，純粹的、吞噬一切的黑。
蘇白的手腕抖了一下。
不是怕，是冷，骨頭縫裡那種涼意在四十米的深度變成了實質性的疼，從指尖往手肘蔓延。
肺裡的氧氣在報警，胸腔的壓迫感從沉重變成尖銳。
橫膈膜開始不自主地抽搐——這是身體在強製發出“該走了”的信號。
蘇白關掉手電。
鬆開鉛墜端的繩索，雙手交替往上拉。
上浮的速度不能太快，氣壓變化會把肺撐裂。蘇白控製著每秒不超過一米的速度，勻速上升。
三十五米……三十米，水壓在鬆手。胸腔的箍逐漸解開，橫膈膜不再痙攣。
二十米，一條腕足從黑暗中伸出來。
粗壯的灰藍色觸手，吸盤朝內，精準地卷住蘇白的腰，力道剛好，不勒，不鬆，托著他往上走。
上浮速度被它控製在每秒半米，比蘇白自己拉繩子還穩。
水流被八條腕足同時撥開，沒有一絲紊流碰到蘇白的身體。
十米，光線回來了。
五米，水溫暖了。
蘇白的腦袋衝出海麵，嘴張開，空氣灌進肺裡。
第一口嗆了半下，第二口順了，胸腔劇烈起伏，肋骨被撐開又壓回去，反複了十幾次才平下來。
心跳在耳朵裡擂鼓，快得數不清。
團子的腕足還卷在他腰上，沒鬆。
“鬆手吧，我沒事。”
腕足又收緊了一點，兩秒後，極慢地鬆開。
蘇白抓住碼頭浮框的邊緣，翻上去。
木板曬得滾燙，燙著後背，反而感覺有點舒服，他攤成大字躺著，胸口起伏。
天很藍，海鷗在高處轉圈。
水麵下傳來團子的心聲。頻率亂，字和字之間擠在一起。
“你心跳——剛才掉到三十四——我數了——三十四——”
“活著呢。”
團子沒接話，水下傳來腕足拍擊水流的悶響，它在發脾氣，但不衝著蘇白。
碼頭北端，墩子慢吞吞地冒出個腦袋，噴了口水。
“它數你心跳數了五分鐘，一直在數。”
蘇白沒應聲，躺了三分鐘，心跳降回來了。
他翻身坐起來，從防水腰包裡掏出手機。
進水了？沒有，防水殼管用。
點開備忘錄，打字的手還在微微發抖，拇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幾次才對準。
“第四次深潛，四十米。”
“裂縫確認為圓形結構邊緣，弧度推算，完整直徑≥30m，材質未知，表麵螺旋紋路疑似人工。”
“靛紫色植物根係在40m深度已達小臂粗。脈絡跳動頻率極高，約4-5次/秒。”
“手電光進入裂縫後被完全吞噬，無反射無散射，原因不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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