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話的方遠征沒有了往日的神氣，他沉默了好一會兒，把手裡的那幾張稿紙轉過來，攤在桌上。
那上麵密密麻麻記著各種零碎的見聞，字跡有些潦草，顯然是在行走中匆忙寫下的。
他開口的時候，聲音有些低：“我去看了工人新村。那邊住的全是重機廠和紡織廠的職工。巷子口有個垃圾堆，好幾天沒人清了。我進去轉了一圈，看見一個老太太在樓道口擇菜，她說家老頭以前是廠裡的七級鉗工，去年被裁了，今年開春身體就不行了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，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：“還有一家，一家三口擠在十幾平米的筒子樓裡，屋裡沒燒暖氣，孩子穿著單衣趴在桌上寫作業。男主人說他去年年底被裁了，到現在還沒找到活乾。今年四十四歲，在這個年紀，出去也沒人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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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惟明沒有說話，筆尖在紙麵上飛快地移動著。
方遠征繼續說：“我在回來的路上，碰見幾個下崗的紡織女工。她們在街邊擺攤賣自己織的毛衣和圍巾，一天也賣不出幾件。有一個女工跟我說，她丈夫也下崗了，去了南方打工，已經大半年沒寄過錢回來了。她說的時候沒哭，就那樣平平淡淡地說出來。但我看著她的眼睛，心裡特別難受。”
他說完這些，靠在椅背上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：“惟明，我長這麼大，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情況。”
李惟明沒有接這句話，開口把自己這一天的見聞也慢慢說了一遍，說那個空蕩蕩的廠區，說招聘會上的百態，說賣糖葫蘆的趙大姐那句“一千塊十五年工齡”。
話畢，兩個人就那樣麵對麵坐著，一時都沒有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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