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，她趁無言在殿外巡邏，悄悄從窩裡叼出一顆赤陽果。這是無咎前幾天好不容易從無言的“保險櫃”裡又偷出來的，一共兩顆，她吃了一顆，剩下這顆她沒捨得吃，用尾巴卷著藏在最隱蔽的角落。
她叼著那顆果子，邁著得意的小碎步，在無言巡邏的路上蹲點。
無言轉過迴廊的時候，看見一隻毛茸茸的白狐蹲在路中間，嘴裡叼著一顆紅彤彤的果子，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。那眼神裡有種孩子氣的得意，好像在說：你看，我也有東西可以給你。
無言停下腳步。
白小七把果子放在他腳邊，用爪子往前推了推，彷彿在說：給你的。
無言低頭看著那顆果子。赤陽果的靈力很濃，表皮上還沾著一點狐狸的口水和幾根細碎的絨毛。他看了很久，久到白小七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。
然後他把果子撿起來，放進懷裡。
沒有道謝。沒有推辭。沒有那些客套的、你來我往的廢話。他隻是把果子揣進衣襟裡，貼著心口的位置放好，然後轉身繼續巡邏。
白小七蹲在原地，愣住了。
她不知道他這個反應是高興還是不高興。她隻知道那天晚上巡邏的時候，無言的腳步有些不太一樣。
他走路的節奏沒有變，步伐還是那麼穩，足音在石闆上依然規律得像節拍器。腳步落在石闆上的聲響比往常輕快了幾分，落地的間隙短了一瞬。
像是有人在他心裡放了一顆糖，融化了，甜意順著血管流到了腳底。
那個從來沒笑過的人，用腳在笑。
她忽然想起青丘的日子。想起母親說的“不要露出肚皮”
想起家族裡那些“高級靈狐”之間的虛與委蛇，想起每一次“關心”背後都藏著價碼。
她是青丘白氏最不起眼的殘狐狸，沒有人真正在意她翻不翻肚皮，因為沒有人真正在意她。
但在這裡，有人在意。
無咎在意她開不開心。無言在意她安不安全。
幽墨燃離開前甚至專門給她留了一條手諭，上麵隻有幾個字：“幽冥殿內，小七最大。”那手諭被無咎裱起來掛在她的窩旁邊，白小七每天醒來第一眼就能看到。
她忽然覺得，露出肚皮好像也沒那麼可怕。不是因為她的肚皮變硬了，而是因為她終於有了願意替她擋住所有危險的人。當他們存在的時候，最柔軟的地方也可以變成最安全的地方。
而時間在冥界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。
人間的時間以日出日落計算，青丘的時間以花開花謝衡量。而冥界沒有日升月落，沒有季節更替，隻有永恆不變的晦暗穹頂和那一輪幽墨燃為白小七造出的靈光。那束懸在幽冥殿寢殿內，正上方的光，晝夜不息
白小七剛來到冥界的時候，還會記日子。
無咎每天來送靈果時，她就在殿柱上劃一道爪痕。後來爪痕多到殿柱快要被撓禿了，她就改用尾尖在窗台上畫圈。再後來，圈太多了，她也記不清自己到底在冥界待了多少天。
她隻知道自己很久沒有想起青丘了。
那個曾經讓她蜷縮舔傷的石窩、那些咬傷她後腿的同族的臉，都在日復一日的溫暖中漸漸模糊。
取而代之的是無咎的話本子和皮影戲，無言無聲的守護和巡邏的足音，殿頂那輪不會落下的靈光帶來的溫暖。
還有那個人，同五百年前初見時一樣的眉眼，一樣的玄衣，一樣的話少。唯一不變的，是每次伸手彈她腦門前，嘴角會先微微上揚一個弧度。
那個弧度太淺，淺到旁人根本看不見，但白小七看得一清二楚。她用了五百年，學會讀懂他臉上所有的細微變化。
這一天，幽冥殿裡很安靜。
幽墨燃沒有出門，在案後批閱著堆積如山的文書。白小七趴在他膝上打盹，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過他的手腕。
她迷糊中做了一個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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