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 桂花舊宅江南的春天來得早，二月的風裡已經帶了濕漉漉的暖意。河邊的柳樹抽了新芽，烏篷船晃晃悠悠地劃過水麵，船娘的吳儂軟語軟得像化不開的飴糖。
白小七站在石橋上，看著橋下流水悠悠地淌過，忽然想起自己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這樣溫柔的景色了。冥界沒有春天，北疆的春天比冥界還冷，東宮倒是有春天，可那裡的春天被朱紅宮牆圍得嚴嚴實實，連海棠都開得規規矩矩。
她瘦了很多。從北疆回來之後，無咎無言在她耳邊念叨了不下百遍讓她多歇幾日，她嘴上應著，轉頭就把自己紮進了冥界的政務堆裡。
她不敢歇，一歇下來就會想起北疆那場大雪，想起霍舟予胸前插著箭對她笑的樣子，想起蕭景琰臨終前說“我知道你心裡住著一個人”。那些畫麵會在她腦海裡翻湧，怎麼壓都壓不下去。
可她必須繼續往前走。還差最後一片。
金鈴的指引將她帶到了這座江南小城。金鈴在她脖頸上微微發熱，藍光一閃一閃，指向城郊的方向。
白小七沿著青石闆路往城外走，走過稻田，走過一座快要朽掉的木橋，終於在一片荒草叢生的郊野看到了一座舊宅。
那宅子是真的舊。院牆的牆皮剝落了大半，露出裡麵斑駁的青磚。門楣上的匾額歪了一半，上麵的字被風雨侵蝕得辨不清筆畫。
院子裡有一棵極老極老的桂花樹，枝幹虯曲，樹冠卻鬱鬱蔥蔥，將大半個院子都籠在濃蔭裡。樹下擺著一張藤椅、一方矮幾，矮幾上擱著一盞涼透了的茶和一卷翻了一半的書。
白小七站在院門外，擡手輕輕叩了叩門環。叩了三聲，沒人應。她又叩了三聲，還是沒人應。她正要推門進去，身後忽然傳來一個清潤溫和的聲音。
“姑娘找誰？”
白小七轉過身去。然後她的呼吸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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麵前站著一個年輕男子，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，手裡抱著一摞剛從書鋪裡買回來的舊書。他清瘦得厲害，顴骨微微凸出，嘴唇顏色淺淡得近乎沒有血色，一看就是常年體弱之人。
可即便是這樣一副病容，也掩不住那張臉，眉骨的弧度、鼻樑的高度、薄唇的形狀，每一處都和幽墨燃一模一樣。
白小七的手指攥緊了袖口，指甲掐進掌心，用疼痛將自己從恍惚中拽回來。她在心裡默念：這是第三片。這是最後一片。拿到它，他就會回來了。
“這位姑娘？”陸瑾雲被她直直地盯著看了許久，他微微側過頭，將懷裡的書抱得更緊了些，像是那摞書能給他一點安全感似的。
白小七回過神來，垂下眼簾，將眼底翻湧的情緒壓進最深處，換上一副楚楚可憐的表情：“公子見諒。小女子姓白，名嬌嬌，是鄰鎮來投親的，可親戚早已搬走了，盤纏也用盡了……走了半日，口乾舌燥，想討口水喝。”
陸瑾雲聽她說完，臉上那點窘迫立刻被同情取代了。他慌忙將書放在一旁的石墩上，推開院門，側身讓出一條路來：“姑娘請進。寒舍簡陋，別嫌棄。”
白小七跟著他走進院子。桂花樹的濃蔭遮下來，暑氣頓時消了大半。她看見院子角落裡有一小片菜畦，種著幾行蔫頭耷腦的小白菜。廊下晾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衣衫，有一隻野貓蜷在廊柱下打盹。
陸瑾雲將她請進堂屋，搬了張竹椅讓她坐下，又手忙腳亂地去倒茶。茶壺裡的茶是涼的，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，說：“我去燒壺熱的。”
白小七攔住他：“涼的就很好，多謝公子。”
她端起粗陶茶碗喝了一口。茶是最便宜的粗茶，澀得厲害，可她喝得麵不改色，一口一口地喝完了一整碗。
“姑娘方才說投親不遇，那接下來可有什麼打算？”
白小七放下茶碗，垂下眼簾，做出黯然的神色：“我父母早亡，家中再無親人。這次來江南投靠姨母，可姨母一家早已不知去向……如今身無分文，也不知該往哪裡去。”
陸瑾雲沉默了片刻。他看著麵前這個瘦得下巴都尖了的女子，她穿著灰撲撲的舊衣裳，袖口磨出了毛邊，頭髮用一根醜得認不出形狀的銀簪隨意挽著，看起來比他這個落魄書生還要可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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