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修鞋鋪倒閉可好景不長。
這句話苦根已經說過很多遍了，每說一遍，他就覺得自己像個說書先生——在茶館裡頭拍一下醒木，說一句“好景不長”，底下的聽眾就“哎呀”一聲。可他這輩子沒有聽眾，他就是自己跟自己說，自己給自己嘆氣。
修鞋鋪的房東漲了房租。漲了一半。一半不是小數目，薑師傅的修鞋鋪本來就沒什麼利潤，修一隻鞋才掙幾個銅闆，房租漲了一半，他掙的錢剛夠交房租的，連吃飯的錢都快沒有了。堅持了兩個月，實在堅持不下去了。
“苦根，這鋪子要關了。”薑師傅說這話的時候正在修一隻皮鞋，錐子在鞋底上紮了一個眼，針穿過去，線拉過來，再紮一個眼，再穿過去，再拉過來。他的動作很慢，比平時還慢，像是在慢動作回放，一針一針的，像是要把這雙鞋修好了才甘心。
苦根站在旁邊，沒說話。
“我老了，幹不動了。回老家去，種地去。”薑師傅把最後一針縫完，線頭咬斷，把鞋放在櫃檯上，摘了老花鏡，放在鞋旁邊，再用那塊擦鏡片的絨布仔細地擦了鏡片。絨布已經很舊了，邊角都磨毛了，可擦得認真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在擦一件傳家寶，擦了正麵擦反麵，擦完反麵擦正麵，“你以後有什麼打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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苦根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手藝學得差不多了。雖然還差得遠，可補個鞋底縫個鞋幫什麼的沒問題。找個地方自己幹吧。你腿不好，幹別的幹不了，修鞋正合適。”
苦根把櫃檯上那些修鞋的工具一樣一樣地收拾起來。錐子、針、線、頂針、膠水、鞋油、皮料、鞋底，一樣一樣地裝進一個舊木箱裡。木箱是薑師傅給的，桐木的，輕，可結實，邊角包了鐵皮，鐵皮上生了銹，黃褐色的，銹跡斑斑的，摸著粗糙，刮手。
“薑師傅，這些工具我不能要。”
“給你你就拿著。我回老家種地去了，用不著這些了。你留著，說不定哪天能用上。”
苦根看著那個木箱，木箱裡裝著薑師傅用了幾十年的工具。錐子的木柄被磨得光滑鋥亮，像包了一層漿，黑亮黑亮的。針的尖頭磨短了一截，鈍了，磨過了，又短了一截。頂針上的小坑磨平了好幾個，平得能照見人影。這些東西都是薑師傅的手摸過的，摸了幾十年了。現在它們要跟著苦根走了，跟著他這個人，跟著他這條瘸腿，跟著他的命，不知道走到哪兒去。
“薑師傅，您以後要是還用得著，我來給您送回來。”
薑師傅擺了擺手，“不用了。你留著吧。我用不著了。一輩子跟皮子打交道，夠夠的了。下輩子不想再聞這味兒了。”
他把老花鏡裝進眼鏡盒裡，眼鏡盒是皮的，黑色，邊角磨得發白了，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皮芯。他把眼鏡盒塞進懷裡，拍了拍，站起來，把椅子上的灰拍了拍，沒什麼灰，他拍了三遍，拍了又拍，拍了又拍。
“走了。”
他拄著拐杖——不是拐杖，是一根竹棍，青皮的，磨得發亮——慢慢地走出了鋪子，走出去的時候在門檻上絆了一下，身子晃了晃，穩住了。他沒有回頭。他的背影在門口一閃，就不見了。
苦根站在鋪子裡，手裡還拿著那塊擦鏡片的絨布。絨布上有一股薑師傅的味道，老頭子的味道，說不上是什麼味道，有煙味，有鞋油味，有皮子的腥味，還有那種老年人身上特有的味道，說不清道不明，可聞著就知道是薑師傅。
鋪子裡的東西都搬空了，隻剩下那張修鞋的工作台、一把椅子、一個木箱、一個他。工作台上還有幾塊碎皮料和幾根斷了的線頭，他把皮料撿起來放進木箱裡，把線頭撿起來扔進垃圾堆裡。桌子擦了一遍，椅子擺正了。
他在鋪子裡站了很久，站到太陽落山，站到鋪子裡黑了，站到外麵街上的燈一盞一盞地亮了。昏黃的燈光從門口照進來，照在空蕩蕩的鋪子裡，照在工作台上，照在椅子上，照在地上那些碎皮料和線頭留下的痕跡上。那些痕跡已經擦不掉了，滲進木闆縫裡了，跟鋪子長在一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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