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不在乎。他把墳頭上的草拔得乾乾淨淨的，一棵不留，連草根都挖出來了。
他跪在墳前，磕了三個頭，額頭磕在泥土上，咚咚咚的，磕得額頭上沾了土，灰了一片。
“爹，我回來看你了。”他說。聲音不大，在空曠的墳地裡顯得很小，像一塊小石頭丟進了很深的水潭裡，“咚”的一聲，就沒影了。
風從山坡上吹過來，吹得墳頭的草葉子沙沙地響。
他跪在那兒等了一會兒。等爹應他。爹不會應他的，他知道。可他還是在等，等一個永遠不會響起來的聲音，等一個再也不會出現的人。他知道自己在等什麼。他等的是那些再也回不來的東西——爹背著他鋤地的溫度，陳老爹塞給他紅薯時手掌的粗糙，小石頭跟他拉鉤時小拇指的溫熱，周叔在竈台後麵哼小曲的調子，李嬸站在廚房門口看他的眼神，薑師傅說“還行”時的表情，顧師傅摸他頭髮時掌心的紋路。這些東西都回不來了，可他想讓它們回來，做夢都想。他不做夢，因為他知道做了也沒用。夢醒了更難受。
他跪了很久。
月亮從雲層後麵完全出來了，又圓又大，照得墳地像白天一樣亮堂，亮堂堂的，能看到墳包上的每一根草尖，每一粒泥土，每一道裂痕。他把爹墳頭的土用手攏了攏，堆高了墳頭，又從旁邊搬了幾塊石頭壓在墳頭上，怕雨水再沖。石頭不輕，他搬了兩趟，搬第二個的時候絆了一跤，跪在地上，膝蓋磕在石頭上，疼得他齜了一下牙。他爬起來，把石頭搬過去，壓在墳頭上，壓得穩穩噹噹的。
他又走到陳老爹的墳前。陳老爹的墳在爹的墳旁邊，隔了兩步遠，墳頭比爹的大一些，可矮一些。草也長瘋了，比爹墳頭上的還多還密，密密麻麻的，像一床沒人收拾的爛棉被。他蹲下來，一棵一棵地拔。拔得很慢，草太多了，拔了這邊那邊還有，拔了那邊這邊還有，怎麼都拔不完，好像不是他在拔草，是草在長，他拔了它長，它長了他拔，永遠拔不完。
他拔了很久，拔到手都酸了，酸到擡不起來了，草才拔完，墳頭露出一片光禿禿的黃土。他也在陳老爹墳前磕了三個頭，頭磕得比爹的還重。
“陳爺爺，我回來看您了。”
風停了。墳地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，咚，咚，咚，一下一下的，很慢。他看著陳老爹的墳頭，想起他坐在門口編竹筐的樣子。他編竹筐的時候，手指頭翻飛，竹條在他手裡像活了一樣，青的黃的，穿來穿去。他一邊編一邊說，“苦根，竹子有韌性，你把它掰彎了，它還能彈回來，人活在世上也得有這股韌性，壓不垮，折不彎，日子再難，也得活著。”
他活下來了。他走了那麼多路，吃了那麼多苦，餓過肚子，被人打過罵過趕走過，腿瘸了，親人朋友一個一個地離開他了，可他活下來了。他活下來了，可他不知道自己活成什麼樣了。是那根被掰彎了又彈回來的竹子嗎？他覺得自己不像。他覺得自己更像是被掰彎了就彎在那兒了，沒彈回來，一直在那兒彎著，彎成了習慣，彎成了自然，彎得自己都忘了原來的樣子了。
他在陳老爹的墳前坐了很久。坐到月亮移到了西邊，坐到露水打濕了他的頭髮和衣裳。
【𝗼𝗼𝗽.𝘁𝘄 無錯章節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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