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離開村子他站起來,把木箱背好,把拐杖夾在腋下。他在墳地裡站了一會兒,最後看了一眼那三個墳包,它們挨在一起,像三個人並排躺著。爹、娘、陳老爹,生前沒怎麼在一起,死後倒是挨著了,挨得這麼近,近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。可他聽不見他們的呼吸,他隻能聽見風的聲音。
他轉身走出了墳地。
村子還在睡。雞還沒叫,狗也沒叫,什麼聲音都沒有。他從村路上走過,腳步輕輕的,快了怕吵醒人,慢了怕走不出去。
他走出了村子,站在村口的大槐樹底下。
大槐樹還是那麼大,那麼粗,跟小時候一樣。他伸手摸了摸樹皮,粗糙的,紮手的,很多地方裂開了口子,口子裡頭長著青苔,濕漉漉的,滑膩膩的。他摸了一會兒,把手收回來了。
他轉過身,走了。走了幾步,回頭看了一眼。村子在黑夜裡安安靜靜地臥著,像一個睡著了的老人,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醒,醒了也不知道還認不認得他了。
他走得很慢。
不是走不動,是不想走快。走快了,村子就遠了,遠了他就看不見了,看不見了就又想不起來了。他不想再想不起來了。他已經忘了太多東西了。忘了娘的臉,忘了爹的說話聲,忘了陳老爹編竹筐時手指頭翻飛的樣子,忘了小石頭拉鉤時小拇指的溫度。他不想再忘了。
天亮的時候,他走到了一個岔路口。
他停下來,把木箱放在地上,在路邊坐下來。太陽從東邊升起來了,紅彤彤的,像一塊燒紅的鐵,擱在遠山的山尖上,把半邊天都染紅了。他眯著眼看著那個太陽,看了一會兒,低下頭。
他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兒走。村子回過了,墳上過了,該看的看了,該跪的跪了,該磕的頭磕了。該走了。可往哪兒走?他不知道。他以前知道,以前每到一個地方,他都知道下一步該往哪兒走。不是他知道,是命知道,命推著他走,他不想走也得走。現在是命不管他了?他笑了一下。不是真的笑,是嘴角動了一下,嘴角往上一翹,翹一下就放下來了,像水麵上冒了個泡,“啵”的一聲,破了。
他在地上坐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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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邊有一條小小的溪溝,水不深,清澈得很,能看到底下的石頭和沙礫,水麵上飄著幾片落葉,黃黃的,在陽光下閃著光。他脫了鞋,把腳伸進水裡。水涼涼的,涼得他嘶了一聲,嘶完了就不涼了,習慣了。他用腳趾頭夾起水底的沙礫,沙礫從腳趾縫裡漏下去,癢癢的,他想笑,可沒笑出來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,褲腿卷到膝蓋以上。小腿上有一道長長的疤痕,從膝蓋一直延伸到腳踝,那是腿斷了以後接骨留下的。疤是白色的,在陽光下白得發亮,像一條銀色的蛇趴在他腿上。他用手指摸了摸那條疤,硬硬的,光滑的,沒有知覺。他的腿已經沒有知覺了,不是完全沒知覺,是摸上去感覺不到是自己的腿,像在摸別人的腿。那條歪了的骨頭在皮肉底下鼓出來一個不大不小的弧度,像一張拉滿的弓。
他盯著那條腿看了很久。
風吹過來,吹得溪溝邊的草葉子嘩啦嘩啦地響。他把褲腿放下來,把鞋穿上,站起來,把木箱背好,把拐杖夾在腋下。
他往西邊走了。
他不知道西邊有什麼。東邊是村子,他剛從東邊過來,不想回去。西邊沒去過,沒去過的地方就是新的,新的地方就有新的可能,也許在那裡他能找到一個落腳的地方,一個不用再走的地方,在那裡他可以放下他的工具,擺一個修鞋攤,給人修鞋,掙錢,活著。像薑師傅那樣,像顧師傅那樣。
他走了一上午。路是土路,坑坑窪窪的,走起來費勁。他的腿不行了,走了不到一個時辰就開始疼,疼得他額頭冒汗,汗珠子順著鼻樑往下淌,淌到嘴唇上,鹹的。他停下來,在路邊找了塊石頭坐下來,把木箱放在腳邊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喘了一會兒,站起來繼續走。走了不久又疼了,又坐下來喘。
他告訴自己:不能停,停在這兒就永遠都到不了了。到不了他想去的地方,過不了他想過的日子。他不知道那個地方在哪兒,可他得去找,找不到也得找,找一輩子也得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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