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人沉默，就連夏亞男都聽得忘記了哭泣。
“阿媽和阿爸離婚後，我們搬回舅舅家住。大舅舅在村頭開了一個小賣部，阿媽幫忙看店。今年年初，有個台灣老板到版納來旅遊，正巧路過星星寨……阿媽就跟他走了。阿媽不要我了，岩罕阿爸也有了新老婆。我沒有辦法，我隻好到上海來找你。阿爸，你是我的親阿爸，求求你，你不要趕我走。”
他說得聲淚俱下，哪怕是鐵人都忍不住心軟。可姚芳妹硬是鐵了心腸，深吸一口氣道，“說了半天，這都是你阿媽的一麵之詞。不能證明金子蘭就是你的父親。當年紅旗大隊裡的男知青，沒有一百也有五十個吧。還能隨便指一個人的名字就說是你阿爸不成？”
老太說著，瞥了金子蘭一眼。
別的不說，姚芳妹對自家女婿的人品還是很有自信的。雖然大女兒經常抱怨他老實得發傻，一點都不會鑽營。那些比他晚進單位的青年教師都升職的升職，分房子的分房子了。偏他隻曉得埋頭鑽研教案，帶了一屆又一屆的畢業班。還不到四十歲的人，頭發卻已經花白了，職稱還在原地踏步。
這兩年好多學校裡的老師都出來“扒分”，上課的時候教一半留一半，剩下的在補課的時候講，好賺點小錢。金子蘭卻認為這樣不但違反教育局的規定，還違反他的職業道德，氣得亞男跟他無話可說。
姚芳妹對女兒說這不叫傻，這叫腳踏實地。老大你本來就是個沒心眼的，一天到晚咋咋呼呼，要是真的遇到個滑頭滑腦的男人，你拿捏的住？也就是這個老實人被你掐掐弄弄了。亞男被問住，不響。
“我，我……不對，我有證據。你等著。”
手足無措之際望東突然想起來什麼，在背包裡摸索了半天，拿出一個紅色的塑料袋。
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下，他打開塑料袋，裡麵是塊棉布花手絹，解開手絹後，一塊銀光閃閃的男式手表赫然躺在裡麵。表麵上方十二點的位置上，“上海”兩個字熠熠發光，原來是塊上海牌手表！
亞男倒吸一口涼氣——她一眼就認出這是自己送給金子蘭的第一份生日禮物。那時候他倆剛確定關係，為了表達心意，她特意寫信給留在上海工作的老同學根娣。根娣在南京路上的百貨公司當營業員，可以買到緊俏貨。為了買這塊手表，她把自己一年多的積蓄全部花光了，還給根娣寄了一大包雞縱菌和風乾牛肉作為報答。
別說十多年前，哪怕是現在，哪個小青年的手腕上戴著塊正宗“上海牌”手表也是件很時髦，很上台麵的事情。
金子蘭收到表後很是愛惜，每天都給它上發條。閒下無事就拿他擦眼睛的軟布擦拭上麵的玻璃。雖然用了好多年，這塊表還是像新買的一樣準時，分秒不差。兩人談戀愛的時候，金子蘭不曉得說過多少甜言蜜語。大部分都是從詩集上抄下來的，可有一句從他嘴裡講出的情話讓夏亞男記住了一輩子。他說“這塊手表就像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愛情，永遠不會停止，奔向美好的未來。”
“這，這不是我給你買的手表麼？你從農場回來，我問你手表去哪裡了，你說火車上被人扒走了……我那時候怕你難受，還安慰你來的。我到現在都不舍得給自己買一塊好手表，你倒是大方，拿我的東西送給別的女人。”
亞男跳到沙發旁，指著金子蘭道，“你不要不吭氣。你是死人啊，到現在一句話不說。你給我講，你給我講個明明白白！”
好極了，他竟然把他們愛情的信物送給外麵的野女人！
看著他低頭不語的窩囊樣子，夏亞男感覺腸子都要斷了。
“才不是你的表，這是我阿爸給我阿媽的表。我媽戴了好多年，她在臨走前送給我的。”
望東看亞男癲狂的表情，下意識地把手表緊緊攢在手裡。
“你說呀，你說話呀。”
亞男絕望地推金子蘭的肩膀，“到底是誰給誰的，你說句話呀。”
“我，我……是我，我給她的。”
冷汗沿著鬢角滾落，金子蘭低下頭，恨不得把腦袋埋進肩膀裡。
那天晚上，月亮高懸在竹樓上方，遠處傳來節日的歌聲，空氣裡迷漫著篝火的煙氣。白若芳趴在他汗津津的身上，像是一條美女蛇，讓他又愛又怕。美女蛇吐著信子，問他要一件東西作為今晚的證明。當時他身上除了架在鼻梁上的近視眼鏡，就隻有右手手腕上從不離身的手表……
“你承認了？你承認和她發生過關係了？”
亞男倒退兩步。
金子蘭點頭，汗水滴在眼鏡片上，“隻有，隻有一次而已……我也沒想到會這樣。”
更沒想到會因此搞出一個孩子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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姚芳妹和夏若男同時絕望地閉上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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