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積攢下了人脈。她們這些隻曉得賣力氣的紡織女工能有什麼本事？
“到時候我們還會開個動員大會。希望你能帶頭，給大家做個榜樣。”
圖窮匕見，錢廠長終於說出了最終目的。
“我？單位要開除我了？”
夏亞男驚慌地抬起頭。
“不，不行的廠長……紡織廠就是我的家，我的命，我不能離開這裡的！”
夏亞男激動地擺手。
紡織廠上上下下四五百人，夏亞男敢說沒有人一個人對廠子的感情比她來的深。根據姚芳妹的說法，當初她月子出來後，家裡無人照料嬰兒，姆媽無奈隻能把她帶到車間裡。亞男沒有睡過搖籃，她的搖籃就是堆垛。姆媽空下來的時候，掀開上衣給她喂奶。其他的阿姨們得閒也會來親親她，抱抱她。亞男的童年是在隆隆的機器轟鳴聲中度過的。當她從農場回到上海，牽著姆媽的少了一根指頭的手走進紡紗車間的時候，她感覺一切都是那樣的熟悉，仿佛她生來就屬於這個地方。
後來她生下女兒程程，公婆不肯幫她領小孩，亞男不得不也將她帶進車間裡，放在高高的堆垛上。當年逗過自己的阿姨們圍上來，摸著程程的小臉，驚訝於她們母女長得如此相似。笑著說紡織廠有了第三代了，二十年後又是新一代的紡織女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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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亞男當然不會讓程程做紡織女工。她立誌要把女兒送進高等學府。和她的阿姨一樣，將來坐辦公室，當白領，風吹不著雨淋不到，坐著就能把錢掙了。
可夏亞男從來沒有想過，自己的紡織女工生涯竟然會在四十歲不到的時候就戛然而止了。
“隻是讓你表態，不是真的要讓你下崗。”
錢廠長端起磁化杯，抿了一口參茶。
“等事情過去之後，還會讓你回來繼續工作的。我不是說了麼，還會保留一兩條產線的。之前老廠長退休前還叮囑過我，讓我要關照你和你姆媽。畢竟當年你爸爸是因為工傷沒了的，單位不會忘記這點，你儘可放心。”
放心……怎麼放心。
夏亞男一手扶住額頭上，冷笑。
錢廠長以為她真的是大字不識一個的無知婦女了？這哪裡是關照，根本就是把她頂在杠頭上。如果她真的照她的意思去做，把大家都騙來主動簽下崗合同。等待自己的無非兩個下場，要麼被大家當做叛徒，丟儘自己和她姆媽的臉麵，從此再也不能抬頭做人。要麼就是和大家一起丟工作。什麼保留產線，不過就是用來拖延時間的借口。工廠倒閉隻是早點晚點的事情罷了。
想到這裡，夏亞男忍不住悲從中來。
她沒有辦法想象一個人失去單位應該如何生活。她的人生早就和紡織廠牢牢綁定在了一起。若男、亞男，甚至程程都是在紡織廠的附屬醫院誕生的，上的是紡織廠的托兒所、幼兒園……廠子裡的叔叔阿姨們比親人都要來得親。阿爸雖然過世多年了，可每年逢年過節，他原來的幾個徒弟都會來夏家給姚芳妹這個師母拜年。
她甚至想到了如果紡織廠真的沒有了，等到自己百年之後，追悼會誰來主持？那時候還有所謂的廠長和書記麼？
夏亞男頓覺自己變成了無主的孤魂，孤零零地飄蕩在這茫茫的人世間。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，不由得放聲痛哭起來。
“別哭了，別哭了……”
朦朦朧朧間感覺有人在推自己的肩膀，夏亞男睜開淚眼迷離的眼睛，愣了好一會兒才認出眼前的人是金子蘭。
“怎麼了，做噩夢了麼？”
金子蘭手裡拿著塊冷水浸過的毛巾，見夏亞男滿臉潮紅，懷疑她是不是感冒了。用手搭了一下，果然熱得燙人。
“亞男，你發寒熱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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