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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": "夏亞男躺在床上一動不動，渾身無力。
外頭的天陰沉沉的，灰色的雲像是一塊水門汀重重地壓在城市上空，亞男覺得自己快要被壓死了。
想當初剛進紡織廠的時候，出了夜班她就換上裙子和姐妹們去看早場電影。看完電影回到家還能幫著姆媽洗洗曬曬。姆媽讓她去休息，她還推說自己不累。如今是走出車間就想找個地方躺下，先睡個三五個小時再乾別的。
不過今天有些不太對勁，躺在床上將近半個小時了，明明累得手指都懶得動一下，腦袋裡卻跟放電影似的，一刻都停不下來。
下班前，夏亞男被車間主任帶到了廠長辦公室，說廠長有事情找她。
如今的廠長早就已非姚芳妹上班時的那位，這位是從鞋帽公司調過來的，四十多歲，姓錢。調任一年來，至今還沒有做出什麼特別的成績。和前幾任老廠長不同，這位錢總平時不怎麼下車間走動，反而熱衷和中層領導們開會。像這樣把一線員工喊去辦公室說話，還是頭一回。
冷不丁被喊到廠長辦公室，夏亞男惴惴不安，還以為是自己這段時間三五不時開小差，導致廢品率上升要來挨頓排頭。結果聽了半天，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兒。
“廠長我不明白……”
“有什麼不明白的，你直接問，直接說。我一定知無不言。”
錢廠長笑眯眯笑眯眯，活似無錫大阿福。然而夏亞男卻覺得他的眼睛裡半點笑意都沒有，反而有些滲人。
“你說我們生產的棉布滯銷，賣不出去……”
“是啊，現在不比過去了。如今上海和周圍省市私人紡織廠、服裝廠就跟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來。他們的工藝可能沒有我們的好，不比我們的布頭結實耐用。但是人家設計的花樣好看，緊跟潮流。所以搶了我們很大一塊市場。”
錢廠長痛心疾首地說。
“那我不明白了，廠裡養了那麼多工藝員，技術員。他們怎麼就不曉得要出去進修進修，見見世麵，領領行情，反而一個勁地讓我們生產十幾年前的老花樣。現在眼看織品賣不出了，才覺得自己落伍了。”
夏亞男雙手一攤，“錢廠長，你不應該找我談話的，你應該去找工藝部的人談話，去找設計師談話才對吧。”
冤有頭債有主，誰的錯誤誰承擔。工藝部的人不好好研究工藝，害得廠裡發不出工資，就應該把他們都開除了，換有本事的人上。
錢廠長語塞。
“還有，後勤部的有些人是不是太過分了？這兩天氣溫都直逼三十五度了，不發高溫費就算了，至少也應該提供冷飲水或者綠豆湯吧，再不然鹽水棒冰也要發兩根，不能什麼都沒有的吧。”
夏亞男越說越起勁，“你們這些坐辦公室的，屋子裡麵都有電風扇和冷氣，舒舒服服。可曉得阿拉車間裡熱得都要變成大蒸籠了。”
“車間也有冷氣……”
錢廠長忙道。
“是啊，車間是有冷氣，但是你問問後勤部他們開幾度啊？三十度！三十度還叫冷氣啊？車間裡那麼多機器一起運作，轟轟轟地往外散熱。這麼點冷氣根本沒用。昨天下午，混紡間的小惠因為中暑直接暈過去，腦袋砸在機器上，血流了一地。廠長你知道麼？”
“我，我……”
錢廠長沒想到她竟然反客為主起來了。
“我想你應該知道的。也曉得後勤部為啥把溫度開得那麼高——說到底，就是為了省錢呀！他們不敢苛刻你們這些頭頭腦腦，隻好拿我們底層工人下手。”
“錢廠長，你看過電影《星星之火》麼？裡麵的包身工小珍子在日本人開的紗廠工作。作孽哦，那麼小的姑娘，日也做夜也做，吃不飽穿不暖，被東洋婆娘活活打死。我姆媽說，她當年從蘇北鄉下來上海討生活的時候，就和小珍子那麼大。我就不明白了，怎麼新中國成立那麼多年了，我們紡織女工的日子還是那麼苦呢？真叫是汗水淌淌滴，淚水嗒嗒滴。錢廠長，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？”
夏亞男也不曉得自己今天是怎麼了，竟然變得這樣口若懸河起來。或許這番話在她的肚子裡已經憋得太久了，總算遇到一個出口，就迫不及待地宣泄出來了。說到底，也是錢廠長讓她“直接說”，那她就“直接說”了。
“夏同誌，你反應的這個問題非常好，我馬上著人改進。不過我今天來找你不是談這個問題的……”
錢廠長尷尬地咳嗽兩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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