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後的第二天，是個大晴天。日頭亮晃晃地掛在天上，院子裡積存的濕氣被蒸騰起來。石闆縫裡的水漬幹了，露出原本的青灰色。那棵老鬆的針葉被雨水洗過，綠得發亮，水珠掛在葉尖，被陽光一照，閃閃發光。
林石頭照舊卯時起身掃地。經過昨天雨水的沖刷，地上沒什麼落葉塵土，倒是一些細小的沙粒被衝到石闆低窪處，積了薄薄一層。他掃得很仔細，將沙粒也歸攏到牆角。掃到靜室門口時，他看到道長已經起來了，正站在廊下，手裡拿了一根燒剩的、小指粗細的炭條，對著牆壁在出神。
他沒敢打擾，繼續掃自己的地。小芸也起來了，在井邊洗漱完，去後院給葯圃除草，雨後雜草長得快，得趕緊清理。
等林石頭掃完地，小芸也除完草回來，兩人不約而同地看向靜室廊下。李七夜還站在那裡，炭條在指間無意識地轉著。他臉上沒什麼表情，目光落在遠處被雨水洗得格外清晰的山巒輪廓上，又似乎什麼都沒看。
“石頭，小芸，你們過來。”他終於收回目光，看向兩人。
兩人連忙走過去，在他麵前站定。
李七夜沒立刻說話，隻是用炭條，在身旁廊柱下半截相對乾淨、顏色較淺的木頭上，輕輕劃了一道。
一道粗糲的、歪斜的黑痕。
“這是個一字。”他說，聲音平穩。
林石頭和小芸都愣住了，看看那道黑痕，又看看道長。一字？他們當然知道一是什麼，村裡偶爾有貨郎來，賣些針頭線腦，記賬時會在地上劃道杠，說一個銅闆。可道長特意在柱子上劃一道，說這是個字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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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一，是數之始，也是字之基。”李七夜沒理會他們的茫然，炭條移動，在一字下麵，又劃了平行的兩道，“這是二。”
接著，是三橫三。
“一、二、三，萬物計數，皆從此始。”他放下炭條，看著柱子上那三排簡陋的橫線，“今日起，你二人開始識字習數。”
識字習數？林石頭心裡猛地一跳。在村裡，隻有鎮上的老童生，還有偶爾路過、看起來很有學問的遊方書生才識字。那是有大學問的人才能做的事。他和二丫，還有村裡別的孩子，最多能數清自家雞窩裡有幾隻雞，地裡有幾壟菜，字是半個不認識的。小芸更是睜大了眼睛，小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，有些無措，又有些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渴望。
“不學經，不念典，先認字，會計數。”李七夜語氣平淡，像是在說一件和掃地擔水一樣平常的事，字是記事的符號。數是計物的工具。不識字，不記數，則事不明，物不清，心也難定。”
他走回靜室，片刻後出來，手裡拿著幾塊形狀不規則、但相對平整的薄石闆，還有一小截更細的炭條。他將石闆和炭條遞給林石頭和小芸，每人一份。
“在石闆上，照柱上的樣子，寫‘一、二、三’。寫滿石闆兩麵為止。”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，“寫時，手要穩，心要靜。不圖快，但求形似，筆劃平直。”
林石頭接過石闆，入手冰涼粗糙。他看了看柱子上的三道橫，又看看手裡黑乎乎的炭條，有些茫然。怎麼寫？他見過貨郎用木棍在地上劃，可那是記賬，隨便劃拉一下就行。道長說的寫，好像不是那麼回事。
他學著道長的樣子，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炭條，湊近石闆，試著劃了一道。
“嗤”
炭條劃過石闆表麵，發出刺耳的輕響，留下一道歪歪扭扭、深淺不一的灰黑色痕跡，比道長劃的粗了好幾倍，尾巴還帶了個鉤。
太難看了。林石頭臉一熱，下意識想用手去擦。道長沒說能擦，他忍住了，看向旁邊的小芸。
小芸也正捏著炭條，小臉綳得緊緊的，對著石闆，遲遲不敢下筆。她看看柱子上的一，又看看手裡的石闆，又看看林石頭石闆上那道歪斜的痕跡，猶豫了半天，才極其緩慢地、用幾乎看不見的力道，在石闆邊緣輕輕劃了一下。
一道極淡的、幾乎看不見的灰痕。
她似乎鬆了口氣，又似乎更緊張了，擡頭看向道長。
李七夜走到她身邊，蹲下身，從她手裡拿過炭條。“握筆要穩，但不必過緊。”他示範了一下手勢，三指捏住炭條中段，“下筆要定。看準位置，手臂帶腕，腕帶指，一氣劃出，莫要遲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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